靈魂清單管理員 (正文完結) - 【第六章】盤算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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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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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巧蠻的手術後續很順利，只是出血量大，她暫時還未恢復意識。

邵淮軒這幾天順便查了江富祥之外，當晚另一隻來路不明的厲鬼。然而，厲鬼卻被抹除了記憶，竟一問三不知。

此外，那厲鬼——竟是名單上的失蹤人口。

失蹤已久的厲鬼忽然出現在非身亡之處，此事怪異，因此邵淮軒呈報後，就早早移交該名厲鬼以利上級後續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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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熙攘依舊，而地府法庭的百場審判，今晚也熱鬧進行中。

法庭內，鬼差們來來去去。鬼差們若有事調查，可自由進出各場審判旁聽，以不影響開庭為主。邵淮軒與顏子恆，今天都在不同審判的旁聽席上移動。

每間廳堂門口都有個透明的方箱，像投票一般，若鬼差認為亡魂尚可教化，可在門口處投入白色的球；若罪不可赦，則投入紅色的球。地府法官實際上不參考投票結果，且鬼差看遍人性，因此箱內大部分都是紅球。不過，因應人間吹起民主風潮，法庭仍設置了此制度。

廳堂的天花板高遠無垠，內部也昏暗無比。唯一的光源，只有那不規則點綴在半空的清冷火焰。

自從上個月鬼差被襲，戒備更加森嚴。廳堂上沒人看得見法官，只有兩排嚴正待命的鬼差，與邵淮軒等旁聽者，聽著當事「鬼」的辯述。

眼前正在受審的，正是他與巧蠻在舊鬼樓抓住的厲鬼——汪宛婷 (註1*)。

她在市區的鬼樓上吊身亡後，想讓那背叛自己的渣男嚐嚐惡果，不料弄巧成拙，害死不相干的路人，才成為厲鬼被困於身亡處。

「受不了呢——。」邵淮軒靠著椅背，懶懶地咬著糖棍。「只要殺人，投胎時『點數』上不去，日子就一直難過下去。偏偏這種靈魂的輪迴還特別長。」

顏子恆噗哧一笑：「法庭上吃東西，我看你下次輪迴也短不到哪去。」

邵淮軒抽出光禿禿的糖棍給他看：「沒糖了，剩棍子。」

要是還有一點甜味，門口的鬼差怎麼可能放他進來。他繼續咬著毫無味道的糖棍，沒由來地想吃巧克力蛋糕。

嗯……去哪找好吃的蛋糕呢？他默然思忖。

汪宛婷身著乾淨雪白的及膝連身裙，蓬鬆可愛的公主袖，烏亮及肩的髮絲上方，別著俞巧蠻堅持要歸還的紅梅髮夾。依舊是楚楚可憐的模樣，但與他眼神相遇時，神色陡然一僵。

汪宛婷落網時，巧蠻曾經問他，他為何殺楊甄，卻不殺汪宛婷。

他不是閻王，也不是「系統」，無意攪和，也懶得思考。壞事做多，累世業障都會由個人承擔。

「邪念不會永遠刻在靈魂裡才對。一點點小事，也可能改變一個人。」

俞巧蠻明明安靜地待在人間，但她的嗓音卻縈繞不去，讓邵淮軒一瞬不瞬地凝視眼前的厲鬼。汪宛婷得年十六歲，確實只是個情竇初開的孩子，靈魂的形狀也尚未穩定……但她咒殺數人，在他眼中早就是很難感化的存在。

顏子恆狐疑打量他靜止的神情動作，瞥了眼時間。「你今天要回去吧？」

邵淮軒垂睫，順口回應：「對。俞巧蠻的『會面』快開始了。」

是非善惡，真能在一念之間改變嗎……俞巧蠻。

他收回視線，輕輕彈指，在汪宛婷微訝目光中，送了顆白色的球到門口的方箱。白色的球，雖無法影響地府法官的判決，但對很多亡魂來說，都像是給予機會的微弱之光。

邵淮軒避開汪宛婷複雜紛湧的眼神，撐著頭，慵懶轉向顏子恆：「對了，我託你查的東西怎麼樣了？」

「你真是丟了個難題給我。那種鐵圈耳環，在鬼市裡有上萬個。再等等，我已經篩掉一半，只要能確保用途是護身符，不是邪物，尋找的範圍就會更限縮。」

「嗯——謝啦，回頭我再給你高級貓罐頭吧！」

「去死，我才不吃罐頭，別忘了幫我代班的約定。」

邵淮軒輕笑著，慢悠地起身。那步出廳堂的俐落身影，落在汪宛婷欲言又止的掙扎雙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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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淮軒一踏出地府法庭，眼前一晃，瞬間就被送至上級的辦公室內。

他愣了半秒，笑了笑道：「聯繫數日，監察官終於有空『回電』了。」

只見眼前斑駁巨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文件後不見其人，只聽見那威嚴的聲音淡道：「44號，要報告何事？」

清單部門的上級，據說生前是女子，因此嗓音是女子。但地府當差已久，早不知其名諱，因此鬼差們敬稱為監察官。

她為人嚴厲，代表著地府的體制底線。所有部門的上級，都視她為最守規則的鬼差負責人。她總是說到做到，巧蠻靈魂清單出錯時也是由她究責，她若要他日寫兩萬字報告，他除了走進「系統」自我毀滅之外，只有乖乖認命的分，毫無談判空間。

邵淮軒緩聲道：「19年一場車禍的厲鬼，可能隱匿在別的鬼身上。那厲鬼對生人設下幻境，每撞鬼一次，幻境就倒數一次。等倒數完，靈魂恐怕就歸厲鬼所有。我已遇過兩次，那幻境與厲鬼僅生人可見，我無法察覺。」

他腦海閃現巧蠻淚眼氤氳的臉蛋，皺了下眉，抬起烏亮雙眼沉聲道：「因此，請您批准我調查19年前的連環車禍。我需要監察官開啟權限，才能調閱當年的靈魂清單。」

監察官手邊，文書資料不斷翻動。押印的「沙沙」聲清脆地滿盈其中，宛如她思考的音效。

一縷翠綠青煙，自桌案縷縷昇騰於空，忽地撞落桌面。青煙四碎，身穿黑洋裝的女孩坐於桌沿，掃來的視線威壓而冷厲。

「我不同意。連環車禍非大型天災，沒有重啟調查的價值。況且，你既參與厲鬼失蹤案調查，應以眼前工作為主。」她寒聲道。

邵淮軒沒有退縮，沉靜開口：「我認為，此案可能與厲鬼失蹤案有關。」

她瞇了瞇眼，「可有依據？」

「這是初步的推測，且多一個調查的方向，我認為有利無害。」

監察官冷肅的目光如刃，但他淡定且堅持的眸色，沒有因她施壓而變化分毫。

這鬼差平日吊兒郎當，但膽大心細，甚少提出單純猜測，他會有此想法，恐怕也不是全然瞎猜。

她沉默了幾秒，才沉緩應允：「44號，你要明白多年前的靈魂清單早已封存，調閱勞心費時，還可能會驚動當時的鬼差。你既認為有利調查，那我會開放權限，但之後要整理成正式的報告給我。」

「是。」

「對了，那生靈……」她音色冰冷，讓他想起前兩天人間的霸王級寒流。但片刻後，她卻兀自道：「罷了，下回再說。總之，望你能低調些。」

邵淮軒怔住，還未能發問，已被她「趕」回地府法庭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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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光影氤氳朦朧，糊糊的，就像眼前景色被打上一層塑膠薄膜般，令人看不真切。

巧蠻眨眨眼，發現自己獨坐在一處天與地皆是空白的無盡空間。

咦，我還是死了嗎？

她往前看，天邊一粒圓形光球緩緩落下。那光球又圓又胖，飄在半空，沒由來令她想起兒時那隻好像湯圓的米克斯——洛洛。

當她還正疑惑，光球落下之處，出現一個小小的黑影，由遠而近地直衝而來。先是疾步小跑，越來越快、最終猛衝到她面前，迎面就把她重新撲倒在地！

「哇！」她驚恐地想避開，卻只感覺到臉上溼溼熱熱的觸感。巧蠻小心地偷偷睜眼，發現罪魁禍首退後了一步，吐著舌頭「哈」、「哈」地喘氣，用鼻子頂頂她，咧開傻呼呼的微笑。

「洛洛！」巧蠻驚呼一聲，連忙緊緊抱住眼前那熟悉，有她半身高的米白色米克斯狗。洛洛兩隻前掌撲在她腿上，不斷往她懷裡鑽。鼻腔擦出細微的哭嚶聲，尾巴簡直搖得快變成螺旋槳。

她盤腿坐著，洛洛就攀上她大腿。

「汪！」

洛洛渾厚的嚎叫震了她一下，也震落了她眼底蓄滿的水份。「洛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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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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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洛的雙耳向後壓成飛機耳，一個小巧的信封在牠正上方淘氣浮現，跳躍著醒目發光。她微微愣住，伸手欲觸碰時，那個小小的信封便輕柔攤開成紙張。

紙張的內容字句簡短，但伴隨鑽進懷裡那溫暖的狗吻不斷蹭動，她彷彿聽見洛洛說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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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我是洛洛喔！」

「蠻蠻，我好想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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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句，一頁頁淺白的內容，就像牠會有的口吻。

洛洛透過信紙慢慢地交代，自從事故發生後，牠就一直跟在她身邊。綜合醫院裡、她試圖尋短的夜晚，以及初見44號的微雨暗巷。

這些年，牠每一刻都期待巧蠻止住眼淚，看看牠，再與牠一起度過小時候那些快樂的時光。

牠說，去年的夜晚，巧蠻關上窗戶後，房間裡滿是牠不喜歡的味道。牠看著她準備吃藥，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牠慌慌張張地在她腳邊繞圈，想辦法撞倒安眠藥藥罐，還用念力扒開窗戶，才降低房間的瓦斯濃度。

信翻到最後一頁。洛洛仰頭憨傻地哈著氣，信上斗大的字樣，再次模糊了巧蠻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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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44號時，我咬了他好幾口。」

「他趕走遊魂，但他從來不趕我走，我喜歡44號。」

「他說我太微弱了，所以妳只有這時能看見我。」

「但我會一直陪著妳。」

「要加油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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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蠻怔圓眼眸，眼淚大顆滾落，浸濕臉蛋。洛洛像幼時往常一樣，輕柔舔去她的孤寂憂傷，溫暖的身軀輕輕靠在她身邊。她抱緊牠，忍不住輕輕啜泣。

但下一刻，她就不再停留於那空白的世界。

她在一陣難以控制的下墜後，驀然感知到肌肉痠痛、四肢沉重，鼻尖沁著消毒水的味道，耳畔，則再也聽不見洛洛的聲音。她皺了皺眉，艱難睜眼，先被外界的光刺了一下，才逐漸看清正上方井然有序的冷色天花板。

啊……醒來了。

這裡……是醫院嗎？

巧蠻抹去眼淚，撐著身子想起身，下一秒，就猛地被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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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汪宛婷事件出現於 #14 。

ʕ •ᴥ•ʔ：這章以奇幻主線為主，不時小撩小甜(⁎⁍̴̛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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