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但這根本不是什麽值得期待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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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時間不夠了。星野亮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是個只會坐在實驗室裡的學者。
車頭撞開了莊園鐵門,一個急刹車停在主宅前的噴泉旁,過去的幾個小時内,星野亮踩死油門,單手把著越野車方向盤,另一隻手將一本攤開的軍用地圖冊按在副駕駛座上。從北境的據點到首都圈附近的城市,他一路狂飆在山澗林地與公路之間,幾次險些衝出彎道墜入深谷。冬夜的薄霧被引擎聲劃破,他闖過了三四個沒來的及看清是屬於哪方勢力的崗哨,無視了警告的槍聲炮鳴,車身上佈滿彈孔和刮痕,擋風玻璃幾乎全部開裂。
他很清楚自己來晚了。
亮一把推開車門從駕駛座跳下,突然的姿勢變換讓他差點摔在了碎石路上。他連火都沒熄,灼熱的引擎蓋還冒著白煙。他沒有時間回頭看那輛陪他跑了百多公里的破車,踉蹌著向主宅跑去。
也許琪可以在任何不利的場面下保護自己一陣子,他見識她過作爲叛軍刺客的身手。
也許瑾還有些許理智尚存。
也許自己可以趕在無可挽回的事情發生之前做點什麽。
一路上他不斷重複著這些猜測給自己打氣,但理性的那部分思考卻也沒有辦法被完全抛諸腦後。
也許一切早就結束了。
也許此行的唯一意義,就是為這場悲劇收拾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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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宅門內一片漆黑,牆壁上所有的蠟燭都已經燃盡。亮的手電筒光束掃過畫框,她看到了那個少女的肖像——御堂瑾。畫中的瑾笑得很燦爛,那是她在一切發生之前,在痛苦降臨之前,還能擁有的笑容。她站在父母中間被愛包圍著,不知道命運即將給予她怎樣的饋贈。
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他循著直覺向宅邸深處摸索,穿過幾個拐角,經過一間間緊閉的房門。可能每扇門背後都隱藏著這個家族的秘密,他無暇顧及。
直到他來到一扇紅木大門前,只有這裡,門縫下透出了光亮。亮的手搭在門把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拜托了——
毫無意義的祈禱之後,他轉動門把,用力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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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氣味。他本能地抬手捂住口鼻,但那股奇特的味道已經深深地烙印進他的鼻腔黏膜中。他強迫自己向前跨出一步,踏進了劇場的門檻。
視覺在嗅覺之後抵達。内部的燈光照得整個空間雪亮,他的視野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短暫奪走。他眯了眯眼,瞳孔要幾秒鐘來適應。
聚光燈光柱中,他看到了舞台上的「她」。
御堂琪的身影跪在「血泊」之中,她身上的禮服已是一件染血的屍衣。從裙擺到領口,從袖口到腰帶,全部白色織物都被紅黑色的斑塊所覆蓋。原本繁複精緻的蕾絲和褶皺全都黏在一起,被液體浸透垂墜著。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髮絲黏結成一綹綹,有的部分還在滴落紅色。
在琪身旁,十字架上殘存的半截軀體無力地垂掛著。那是一具沒有了雙腿,沒有了左臂,胸腔被暴力撕開的殘缺人形。她的頭顱低垂,眼睛半睜著,長長的深灰色頭髮披散下來,亮還是能認出那張臉。
Unit-05,鈴。
琪的「姐姐」。
亮的大腦拒絕去處理眼前的畫面,拒絕去承認那些散落在琪周圍的東西曾經屬於一個「人」,但他的視覺依然忠實地將所有細節傳遞給他。他的雙腿不受控地軟掉,喉嚨深處湧上酸液。他用力咬住舌尖,讓疼痛強行將他拉回現實。不能吐,不能暈倒,不能逃跑。琪還在那裡,他必須,他必須——
他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喘息。他看到琪正低著頭,雙手在「血泊」中忙碌著。她從地上撿起一截斷裂的神經束,試圖將它塞回鈴那已經空蕩蕩的腹腔裡;她又撿起一枚螺絲,試圖將它按進已經變形的合金骨骼中。
「不對……不是這裡……」
「接回去……接回去就好了……」
她的動作笨拙執拗,一次次對準,一次次滑開,一次次重新撿起來,再塞進去,再掉落。循環往復,徒勞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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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
亮跑過去,跌跌撞撞衝上舞台。停在距離幾步遠的地方,亮看到了她的臉,上面沾滿了斑駁血污,眼淚早就乾了,留下兩道蒼白的痕跡,如同死人一般。她的眼神渙散,整個人都在發抖。
「琪,聽得到我說話嗎?」
亮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肩膀,但手指在離她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碰她,不確定這樣的接觸會不會觸發什麼不可預知的反應,甚至有點不確定現在這個跪在一片鮮紅之中的存在,是否還是當時那個會為了一杯加了糖的咖啡而露出滿足笑容的女孩。
琪沒有回應。她瘋狂地用手背擦拭Unit-05的核心,想要擦掉上面的紅色,卻越擦越髒,越擦越絕望。
「琪,放下它。」亮讓自己的聲音盡量保持平靜,「慢慢地,先把它放下來。」
琪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好像是在抗拒。
「琪!」
亮又重複了一遍,這次他終於下定決心,輕輕握住了琪的手腕。這一次她終於有了反應,她慢慢轉過頭,那雙灰藍色眼睛對上了亮的視線。足足半分鐘,她只是這樣盯著他但沒有什麽反應,突然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亮君……是你嗎?好久……好久不見……」
她似乎認出了他,臉上浮現的是困惑。
「對,是我。」亮用力點頭,拼命在自己的聲音裡注入更多的確定性,更多的溫暖,「琪,是我,我來了。」
「亮君,你來的正是時候,」琪眨了眨眼,舉起雙手,展示著手裡的零件,「來幫幫我,我好像……把姐姐弄壞了……手好滑,零件裝不回去……」
「我的手……我的手不聽話……它們自己動起來了……我想停下來,我真的想停下來……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啊……」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流不出眼淚。
「你是厲害的大科學家……你懂這些的……你一定有辦法的……」
她跌跌撞撞地向他爬了幾步,又回頭看向那堆殘骸。
「只要把這些接回去……只要接回去……姐姐就會醒過來,對不對?」她抬起頭看著亮,邊說邊舉起核心,另一隻手不斷將那些斷裂的神經綫束捋順,「她會睜開眼睛,會叫我的名字,會像以前那樣摸我的頭髮……對不對,亮君?你告訴我,我沒有殺死她,對不對?」
「琪……停下。求妳……停下。」亮深深吸了一口那股令人作嘔的空氣,強迫自己向前邁步,他小心翼翼地單膝跪下,將自己的雙手覆蓋在琪那雙仍在徒勞嘗試修補屍體的手上。
「但是……但是姐姐……」
「聽我說,琪。」亮盡可能溫柔地說,「鈴她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什麼叫……不在了……不!你騙人!只要再試一次——」琪突然掙扎踢打起來,力氣大得幾乎要將亮甩開。
亮死死按住她,將她的雙手壓在她的胸口,打斷她越發歇斯底里的辯解,「看著我!琪!看著我!」
琪的掙扎慢慢弱了下來,只剩下抽搐和顫抖。
「是我做的……?是我……把姐姐……」
「不是妳……不是妳的錯……這是……這是個意外……」亮在她耳邊哽咽著重複。
她的嘴唇顫抖著,手指緩緩鬆開,那顆核心從她掌心滑落,掉進血泊裡。琪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掌心,眼淚不斷滴落,她發不出什麽聲音,連哭泣都做不到。
「亮君……我好痛……」她手抓著自己心口的衣服,「這裡……好痛……」
那一刻亮看到她眼中最後一點希望也熄滅了,整個人向前倒去。他慌忙伸手接住她,將她摟進懷裡。琪的身體軟綿綿的,沒有任何力氣,頭抵在亮的胸口上,髮絲上未乾的液體沾濕亮的衣服。
「我來遲了……」
亮緊緊地抱著她,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亮感覺懷裡的身體冷得像冰塊,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他也知道這無濟於事。她的心,如果那裡真的有心的話,可能已經徹底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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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死死地盯住了舞臺另一側那個一直背對著他們的黑色身影。他感覺自己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終於綳斷了,身為學者的理智,身為旁觀者的剋制,再也不復存在。
御堂瑾。
三角鋼琴邊,不知道她是從何時起轉過身去,開始背對著此處正在發生的一切的。至少從亮闖入劇場到現在,她都沒有回頭看一眼,也沒有說一句話。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著,如果不是亮此刻正瞪大了眼全神貫注地盯著她,幾乎沒有辦法察覺到。
是在笑嗎?還是在哭?亮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的憤怒不斷涌上來。
「妳滿意了嗎?」亮一字一頓地問。
瑾沒有回答。
「說點什麼。給我一個理由,告訴我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亮放開了懷裡已經陷入木僵狀態的琪,確認她暫時不會有過激反應後,讓她靠在十字架脚下,自己緩緩站起身。亮死死地瞪著瑾,右手移向腰間。
「御堂瑾,這就是妳想要的嗎?這就是妳所謂的復仇?妳給我轉過身來仔細看看啊,看著妳的傑作啊!怎麽,無法面對嗎!?」
這是他這輩子還從未有過的語調。隨即拔出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那個背影,手指扣上扳機。作為一個學者和咖啡師,此刻手握殺人的鐵器,手指異常地穩。瑾對背後的威脅毫不在意,還是保持著背對的姿勢沉默著。
「明明一個人經歷了這麽多,明明一個人計劃了這麽多,但妳從來不肯告訴別人妳究竟是怎樣想的。到底是爲什麽呢,御堂小姐?我跟妳説過,其實妳周圍有很多人都一直很擔心妳的狀態,如果遇到了什麼困難,大家都會想辦法幫助妳的。妳總是一聲不吭,看到我們胡亂猜測,看到我們因此焦慮,看到我們擔驚受怕,這對妳來説很有意思嗎?請告訴我。」
「唉,我發現了,」亮冷笑一聲,「妳們都不怎麽喜歡對我坦誠,在這點上妳們二位倒還真的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妳爲什麽托我一遍遍確認機器『崩潰』現象的存在,哪怕妳應該早就發現了,直到此時此刻我才有了些眉目。妳藉助『無齒輪者』的力量調查了兩年時間,拆掉了那麼多機器,分析了那麼多資料,妳不可能一無所獲——不甘心,是嗎?」
瑾依然沉默。
「妳父親將妳移植到新身體的過程中,那種龐大到幾乎要摧毀了妳全部感官的痛苦,想必也作為第一份數據被灌輸給了Unit-06,這無異於對一個新生存在的凌遲。在那個瞬間要是產生了和今晚類似的現象,並被什麽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我想也並不奇怪。」
「御堂家變也好,機器叛亂也好,當然都是悲劇——但妳為什麼要把所有的恨意都強加在她們身上?妳只是在自欺欺人,妳只是在逃避,妳是受害者沒有錯,但妳也并非正義不是嗎。她們有沒有靈魂,妳真的不在乎?!你不甘心承認罷了——」
亮的聲音哽住了,他喘著粗氣,槍口起伏著。
「她們也會痛,她們也會哭,她們也會為了彼此犧牲!」亮大吼道,「這其實比很多人類都要真實!比妳……比現在的妳都要更像個活生生的人!」
那個背影動了動,仍然一言不發。
這時亮的餘光突然瞥見了舞臺下僵坐在座椅上的十多具尸體,他在其中認出了渡鴉的樣子。聯想到離開「無齒輪者」北境據點前那裡正上演的慘劇,他怒極反笑。
「你越界了!妳把她們變成了妳,妳把這一切變成了地獄。妳以為妳在復仇?不,絕對不是,妳只是在複製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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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了……」
空氣凝固了半晌,瑾輕聲說。
「妳說什麽?!」
「我……累了。」
「就這樣?!這就是妳把最不該踐踏的東西踩碎的理由?妳再給我説一遍!!!」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累!了!」
「御堂瑾——妳這個……不可理喻的怪物!!!」
砰!砰!砰!砰!砰!砰!咔噠咔噠咔噠——
理性徹底崩毀,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是如此真實。
火光閃爍,一連串的槍聲在劇場裡迴響,伴隨著宣洩般的怒吼,亮緊閉眼睛一口氣扣動扳機,彈巢裡一共六發子彈全部被他打光了。硝煙翻騰,火藥味四溢,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當槍聲停歇,只剩下空膛擊發的咔噠聲時,亮才慢慢睜眼。
烟塵緩緩散去,瑾依然站在那裡。
所有的子彈都偏了。只有一發擦過瑾的臉頰留下血痕,其餘有的擊碎了舞台上方的聚光燈,玻璃碎片迸濺,有的打進了背後的牆壁石屑激起,還有一顆削斷了瑾臉側的幾縷銀灰色髮絲,斷髮輕飄飄地落在肩上和地上。
亮才發現自己的手腕正被死死攥住。
「琪?!」
「不要……亮君,不要變髒……不要和我一樣……」
她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在槍響瞬間撲了過來,雙手用盡全力抱住亮持槍的手臂,將槍口強行偏轉了方向。他震驚地看著面前的少女,看著她滿是血污的臉。琪的表情依舊茫然,亮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被澆滅大半,取而代之化為了深深的挫敗感。他頹然跪倒在地,眼淚奪眶而出。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我什麼都做不到……」
琪沒有回應,緩緩鬆開抓著星野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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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打中我,那也是一種止痛藥,可惜。」
舞臺的另一側,瑾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臉頰上的血印。她看著指尖上的鮮紅,在燈光下凝視了很長時間,最後才終於開口。
「你來得比我預料的要快一些,你本不應該看到這些的。我低估了你對她的執著。」
她轉過身來,亮看清了她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眼淚。
「沒有區別呀,星野先生。知道這些又能改變什麼呢?一切都已經發生了。」
「沒有區別?」
「我知道的,我知道這一切背後還藏著太多我還沒解開的秘密。我也知道,如果我再有一點時間,再有一點力氣,也許我能找到真正的元凶,也許能讓他付出代價。也許……」
她停住了。
「但是我累了,星野先生。」瑾輕輕說,她抬起自己的雙手放在眼前。
「所以……所以我選擇了一個我還能夠到的目標。我選擇了她,我選擇了這個承載著我家人全部希望,本該拯救我卻毀掉一切的存在。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謊言,我必須至少親手糾正這個因我而起的錯誤。」
「我只是想要在我徹底倒下之前,在我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之前……」
「……證明她不值得,證明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只是這樣而已。我的終點,很自私,對吧?」
這句話說完,瑾看起來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她伸手扶住鋼琴才勉強穩住身形。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什麼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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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馬上帶她走,星野先生,如果你這麽想的話。」
她伸出手,指著琪的眉心。
「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帶著這個贗品滾出我的世界。永遠不要再讓我看到這個家夥。」
「妳……」
「滾!!」
亮嘆了口氣,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把大衣披在琪身上,蹲下身將她背起。她的重量比想象中輕很多,輕得讓人心疼。浸透紅色的禮服貼在亮後背上,任由擺佈的樣子完全就是一具屍體。
他轉身離開。
走到劇場門口時,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到了很輕很輕的啜泣聲。他停下腳步,回過頭遠遠望向舞臺上的黑色身影,他好像能看到她的軟弱,她的絕望,還有她已經乾涸的靈魂。
「御堂小姐,妳知道嗎?真正的結束不是死亡。我沒有資格替任何人原諒妳,但我希望這不是結局……妳沒有權利決定任何人的結局,包括妳自己的。」
瑾沒有回答。
腳步聲遠去,最後的聲音也消失在了夜色中。莊園重新歸於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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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裡只剩下御堂瑾一個人。
聚光燈依然亮著,她看著滿地的血污和零件。在一堆殘骸之間有一個不起眼的小金筒管反著光亮,剛才琪在瘋狂拆解時將它從Unit-05的胸腔深處扯出來,隨手丟在一邊。瑾沒有在先前Unit-01到Unit-04的身體中見到過類似的部件,她俯下身將圓筒拾起,打量了一圈,裡面似乎裝了什麽,鉛封附近刻了幾個小字。
AD KIN
圓筒差點被瑾鬆手扔到地上。這筆跡……這筆跡她太熟悉了,那個寫了一手漂亮花體字的女孩,總是笑得沒心沒肺,會在她耳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摯友。
星川鈴奈。
她顫抖著將封口旋開。裡面卷著一枚已經風乾的月桂花瓣,還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存儲芯片。她環顧四周,她將芯片插進了舞臺投影的讀取終端機。幾秒鐘的延遲後,投影幕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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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testing,testing!我看看哦,現在是3121年3月23日下午5點34分,嗯,沒錯!」
她看起來剛剛從學校回來,身上還穿著制服,背景是一片純白的房間。她清清嗓子,對著鏡頭揮了揮手。
「嗨,瑾,或者是……未來的瑾?也許未來的我也在旁邊吧?唔,感覺好奇怪哦,像在跟鬼說話,哈哈哈!」影像中的鈴奈開心地拍了拍手,她的聲音清脆悅耳,滿滿活力。
「如果妳發現了這個,那也是時候把秘密告訴妳啦:其實……我也參加了這個項目哦。」
「那個……其實雄一和悠也叔叔找我來幫忙做志願者的時候,我一開始是拒絕的啦。他們說要提取我的一部分記憶和人格數據,用來測試那個被叫做Unit-05的原型機,聽起來怪嚇人的對不對?要把腦子裡的東西提取出來什麼的……」
鈴奈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他們說這是為了妳,是為了確保Unit-06——也就是妳未來的新身體——能夠穩定運行,而且他們保證說不會有危險的,最多就是有點頭暈,睡一覺就好了。雖然我不太懂那些技術,我可以聼得出來,他們真的很愛妳。」
「那我就沒辦法啦,誰讓妳是我最好的朋友呢,所以我答應了。今年冬天的成人禮物也有我的一份哦!雖然可能會稍微有點痛……不過沒關係,為了小瑾,這些都不算什麼。」
「對了對了!剛才我偷偷去看了一眼還沒完全製作完成的Unit-06,噓——」
「真的和小瑾長得一模一樣耶。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感覺她的樣子好像稍稍要小一點哦?臉上還有點嬰兒肥,肉肉的,特別可愛!」
「讓我想起了小瑾以前……想起了小瑾在出事之前,還沒有生病的時候。那時候的妳啊……」
「所以……所以我在想,如果這個項目真的能讓妳不痛了,那妳一定,一定會重新變回那個愛笑的小瑾。」
影像裡的鈴奈突然湊近鏡頭,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小瑾,聽我說。」
「我知道這幾年妳過得超級辛苦。雖然妳總是故作堅强,雖然妳從來不肯在我面前哭,但我全部都知道。每次看到妳痛到受不了的樣子,每次看到妳吃藥之後的恍惚,每次……」
「我的心都好痛,真的好痛。我恨不得能替妳分擔一些痛苦。」
「小瑾,妳一定要好起來,一定要健健康康的。等妳換了新身體,不會再痛了之後,我們還要一起去騎馬,去旅行,一起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東西……」
「至於這個,嗯,算是時間膠囊吧,是我跟叔叔他們主動提出來作爲參與試驗的交換,嘻嘻,藏在它的『心裡』。雖然不知道Unit-05測試機以後會變成什麼樣,聼他們的意思大概是準備永遠封存起來吧。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有一天,這個機器人又被啟動了,也許裡面的這一小部分『我』也能一起陪在妳身邊呢?」
「雖然那個時候,真正的我可能已經老得走不動路,滿頭白髮啦,哈哈!」
「但沒關係!」
畫面外傳來了呼喚聲。
「啊,護士叫我了,」鈴奈回過頭應了一聲,然後轉回來對著鏡頭揮揮手,「那就這樣啦。」
「加油哦!九個月之後,等妳手術的那天,妳醒來時第一個看到的一定是我!我會一直守在妳身邊,哪怕天塌下來也不會走開。」
「這是約定!」
她伸出小指,對著鏡頭勾了勾。影像閃爍了一下,最後定格在鈴奈燦爛的笑容上。
「瑾,我最喜歡妳了。我永遠是妳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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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全部都是……」
「……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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