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姐我寫好了。」一個實習生女孩手裡抱著一疊資料走進聶柔的律所辦公室。
「哦,我看看。」聶柔推開鍵盤,伸手接過起訴書。
「你這樣寫,你當事人會六月飄雪的好嗎?」聶柔手指點在書狀上,神情無語。「竇娥都沒有她冤枉,是被自家律師送進去的!你打的是正當防衛你給我把傷害罪構成要件寫在開頭?你還記得你是辯方嗎?」
實習生尷尬一笑。「柔姐,你不是說要站在法官跟檢察官的角度⋯⋯我錯了,柔姐!我會改的!」
「我是叫你多想想他們的角度,沒叫你直接站過去!」聶柔沒好氣的說。「你是辯護方你就專心打正當防衛,先看條件⋯⋯⋯」
「聶律師,前台有一個沒預約的小姐,自己過來的。」前台的接待人員探頭進來,與剛好抬起頭的聶柔對上視線。
聶柔本能皺眉。「我們現在不收walk in,我是律所又不是急診室。」
「好的。不過那位小姐剛成年,應該不是故意的,她衣服有點亂,還沒穿外套,而且身上還有傷,可能是從哪個地方跑出來的,我這就叫她去填預約表單。」
「問她能不能等半個小時。」聶柔打斷。「能,就在那等,我下午還能再塞一個。」
「好的,沒問題!」那位前台接待走回接待區,那個自稱陳多的短髮女孩怯生生縮在那,凍得渾身發抖,接待走回來調整空調溫度後,沖了杯奶茶遞給陳多。「謝謝。」
陳多小心翼翼接過,是溫熱的即溶奶茶粉,帶著濃烈的奶精甜味。
「不客氣喔。」接待笑了。
她早就知道,今天聶律師有空檔,只是很煩這種臨時跑來不預約的,但她知道說什麼有可能讓聶律師心軟。
大概半個小時後,不安的陳多被帶進會客室坐下,她第一次看到這個叫做聶柔的律師,俐落的棕色短髮。年紀看起來也不是非常大,身穿棕色長版外套配白色襯衫,耳垂上綴著一枚銀色耳釘,直接坐到她對面的沙發上。「我時間不多,說清楚,一小時三千。時間一到我會提醒你,你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可以接受嗎?」
「可以⋯⋯」陳多按著夾克左胸口的口袋,那裏放著她這一年來慢慢降低父親警戒心後偷跑打工賺來的薪資卡,以及母親偷偷留給她的存摺。
窗外結了一層薄霜。
陳多下意識把手握緊想取得一點溫暖,就看見聶柔起身把一件白色外套遞過去。「謝謝。」
「先說說你到這邊的原因吧。」聶柔開口,按下手機計時功能丟到一旁小圓桌。
「因為再不出來我就要死了,」陳多說得非常快速:「我父親陳堯是醫師,就任於莫寧市第一醫院。從我很小的時候就經常打我,從我十三歲起開始在我體內注射很多藥物、逼我吞藥,紀錄我的反應跟數據。但我沒有生病⋯⋯我這週好不容易跑出來去做了驗傷跟血液化驗,本來醫師是建議我入院治療⋯⋯可是我不想要,我治好了還不是可能被他帶回去,還不如趁這個機會擺脫他,所以我就偷偷跑來這裡了。」
「為什麼不報警、不找社工,而是先找律師?」
「報警有用的話,我就不會來這裡了。」陳多本來聲音還略微顫抖,後面幾乎沒有任何情緒。她平靜的拿出一個極小的錄音裝備,點開:
「不好意思,我們這邊查到你有自傷通報⋯⋯」
「這種禁藥常見於夜店,根據陳先生所說是你自己去跑網吧吧?之前還進過勒戒所呢!你爸爸單獨撫養你一個人那麼辛苦你還跑去亂注射,他當然生氣打你啊!我們會跟他好好溝通的⋯⋯」
「了解,所以你有報警紀錄,但你有沒有其他證據能證明是陳堯動的手?」聶柔繼續問。
喀。女孩再次輕按播放鍵。
「把手伸出來!」
「求求你、我不打針了、我不跑了、我真的不跑了⋯⋯啊!我有什麼話都聽,求你⋯⋯不要打那一種藥⋯⋯」
聶柔的臉色隨著錄音播放越來越差,咬著牙好像吐出一個字,但沒有發出聲音。陳多卻面無表情地靠在椅背上,似乎錄音裡發出慘叫的人跟她毫無關係。
「明明是他把藥打進我身體,卻騙其他人說是我自己去夜店亂碰藥物,把我送去勒戒所。我從來沒有去過夜店,他還說我自殘、有神經病,除了自殘那一部分是實話,其他都是假的。但也沒有人相信我了,因為他是有名的胸腔科醫師⋯⋯也是少數有在進行EPS國內研究的醫者,我根本無法說服別人他在撒謊。我被送進去那年十五歲,進去半年後再也不敢反抗他了,努力聽話一點,能自由一點,我偷偷撿過廢品賣錢,也賣過我身上所有能賣的東西。到了現在我成年才跑出來去外縣市的醫院做驗傷,我可以把報告給您看嗎?」
「可以。」聶柔點頭,拿過報告,根據紀錄與照片,身上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甚至有用刀割過的痕跡、大片瘀血、掐痕、毆打痕跡、長期的營養不良。藥檢報告顯示陳多的血液裡早就是亂七八糟的可代謝藥物雜燴,不知道跟血液起過幾次反應了。
部分藥物的確屬於違禁品,但更多的,是專業醫學人士才能拿到的藥物。
這他媽不只是虐待,根本是酷刑。她壓抑下眼底快要爆炸的情緒,「噹」的按下計時暫停。
「我暫停計時,這段時間不收費,你能不能讓我看一下你身上還有沒有傷?」
陳多拉開外套,輕拉下一邊衣袖。大片瘀青佈滿肩頭,針孔細小卻明顯,聶柔差點把手機砸出去。陳多低聲說:「醫院那邊已經做過簡易處理了,沒有問題。」
聶柔翻一下體檢報告,抿起唇。確實,目前報告裡並沒有要急性處理的問題。
「所以,你來找我,你的訴求主要是拿到民事賠償,還是讓他背刑責,或兩個都要?」
「我想要他坐牢。」
「好,那我們先釐清幾件事,」聶柔放下報告本。「我們有兩種處理方式,一種就是刑事,我陪你跑法院跟地檢署。讓他被抓、被關進去,一種是民事,主要是求償,兩種可以一起走,分開收費。這些我們都可以慢慢討論。如果你想先聲請保護令,我可以幫你。保護令這部分就當我送的。」
聶柔沒有按下計時器了,而半小時早已過去。
「我不要他的錢!我只要他坐牢!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收集證據什麼的我也可以配合。」陳多第一次顯得有些激動。
「⋯⋯」聶柔沈默好一會才開口。「你確定?我不是沒打過家庭暴力案件,大部分沒有穩定經濟來源的出逃者都會選擇以民事賠償暫時渡過難關。賠償本來就是你應得的,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尊重你的選擇。」
「我不需要,聶律師⋯⋯我可以這樣稱呼您嗎?我很確定我想要什麼,我只是不想看到他了。」
「好。」聶柔也不再勸。「那我們先聊聊可以怎麼處理這件事。不過就像剛剛說好的,要付錢。剛剛多出來的十分鐘,是我沒有叫停。責任算我,當多送的我不收,可以?」
「可以。」
大概一個小時後,委任狀攤在會客室的桌上,內容大概是說聶柔會以刑事訴訟代理人身分協助到刑事庭一審結果出來,若想繼續打二審,則另行簽訂。
陳多平靜的瞄了一眼報價,七萬莫幣。已經是聶柔刻意壓價的結果,陳多拿起原子筆直接簽下。
聶柔有點驚訝,她剛剛提醒過陳多針對報價的部分可以再商議,只是沒想到她這麼快就簽了。「這是有法律效力的文件,你可以再多看幾遍。」
「不必。您放心好了。我的錢,夠付完了。今天我就可以轉帳。」陳多冷靜開口,拿出一張綠色卡片,語氣微涼,帶著幾分死寂感。「裡面有十五萬,夠打完一審了。」
要是一審他都坐不了牢,那她也沒力氣掙扎了,要是全力以赴真的取勝,她也無力再活。
聶柔突然隱隱不安,陳多看起來就沒有什麼求生欲的樣子。她見過很多委託人,還是有點判斷力。
聶柔皺著眉看她:「你有打算住哪裡嗎?我可以打電話聯絡庇護所還有沒有床位,順便聯繫有沒有家扶中心提供打工機會——」
「不用了,我想專心⋯⋯」
門口傳來敲打聲和加快的腳步聲、勸阻聲:「先生,聶律師還在裡面跟客戶進行約談,您不能硬闖——」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要確認陳多小姐在不在,你們聶律師應該不會把離家出走的小女孩私藏起來不讓她見父母吧?」
陳多似乎是聽到什麼聲音,嚇得臉色煞白,站起身。聶柔打開門,冷冷的對幾個為難驚慌的前台說:「你們先到裡面去。我來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