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主題曲 - 第二章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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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今天課堂上

今天課堂上，我一直不敢望她。

準確地說，是不敢讓她知道我望她。李老師講化學課的時候，我盯着黑板，但黑板上那些分子式，全部拼成了她的名字。我告訴自己：專心點，望黑板。然後我望了。但我不望她的時候，也在望她。

那張便利貼還在我口袋裡。隔着一層校服布料，它好像比昨天更重了一點。

放學鐘聲一響，我幾乎是用跑的。書包帶子都還沒揹好，人就衝出了課室。

二、自修室

自修室的門還開着。我站在門口，喘着氣。從學校跑過來只用了四分鐘，比我平時跑四百米還要快。

那個座位——她旁邊的座位——空着。她把背包放在上面，看到我，把背包拿開，放在地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來不及分辨裡面有什麼。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寫字。

我憋着呼吸，走了過去，坐下。翻開化學練習，眼睛卻怎麼都管不住，一直往她那邊跑。我們的手擱在桌上，隔着幾厘米的距離。就是這幾厘米，我覺得自己可以越過去，又覺得那是一道懸崖。

就在這時，她突然轉了過來。

我整個人僵住了。

時間好像被按了暫停。她看着我，嘴唇動了動，好像在想怎麼開口。那一秒——或者兩秒、三秒——我連呼吸都忘記了。

她指着練習卷上一道題，問：「這道化學題你會不會？」

我望了她指着的那條題目。然後我望了她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握着筆的食指側面有一小塊筆繭。這些細節我統統看見了，但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會。」聲音小得像蚊子飛過。說完我就後悔了——就這樣？就一個字？

我雖然在班上是下游份子，但是唯一一科能上八十分就是化學。所以這可能是我唯一能在她面前抬起頭的機會。我吸了一口氣，開始解釋那道題。我故意放慢語速，不是因為怕她聽不懂，是因為我想延長這一刻。她聽得很專心，眉頭微微皺着，然後慢慢鬆開。她點頭的時候，額前的碎髮晃了一下。

「明不明白？」我問。

「明白。」她說。然後嘴角好像動了一下——我不確定那算不算一個笑，但它像石子投進湖面，在我心裡盪開了一圈一圈的波紋。

她把筆拿回去，低下頭繼續寫。我們沒有再說話。

之後的兩個小時，我發現了一個秘密：當你真正喜歡一個人，你會用餘光把她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記錄下來。她寫字的時候，手指捏著筆桿的力道很輕，像怕捏痛支筆。她偶爾會抬起頭，皺著眉思考，然後眉頭鬆開，繼續寫。她的耳機線從校服口袋裡露出來一截，銀白色的，不知道她在聽甚麼歌。我有種衝動想問她借一邊耳筒，但當然沒有。我只是把這個念頭收進口袋，跟那張便利貼放在一起。

她翻了一頁筆記。紙頁掀起一陣很輕的風，吹過我們之間那幾厘米的距離。我聞到一點點洗頭水的味道，淡淡的，像茉莉花。這次我很確定，不是幻覺。

我忽然發現，自修室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明明所有人都安靜，卻比課室更吵。每個人都在跟自己面前的題目搏鬥，筆尖沙沙地響，像一群蠶在吃桑葉。而我和她，坐在同一張桌上，各自吃着自己的桑葉。但今天，有一片桑葉是我們一起吃的——那道化學題。

三、電梯

不知不覺就到了八時，她開始收拾東西。她把筆放進筆袋，把筆記本放進書包，拉上拉鏈。每一個動作，我都用餘光看着。

她停了停，望了我一眼。

「你回家嗎？」

我腦袋空白了兩秒。她問我。她主動問我。那一刻我想說點甚麼——甚麼都好——想說「對呀，你呢」，想說「不如一起走」——但我的嘴巴像被鎖住了。

「回。」我慢慢地吐出了這個字。

（我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我們並肩走到自修室外等電梯。走廊很靜，燈管發出微微的嗡嗡聲。我看着電梯上方的數字一格一格跳上來，心裡有種奇怪的矛盾——想它快點來，又想它慢點來。

「叮」，電梯來了。沒有其他人，只有我和她。

我們步入電梯。空間很小，小到我可以感覺到她的存在佔據了整個電梯的一半——不，是整個電梯。她站在左邊，我站在右邊，中間隔着一個人的距離。我望着電梯門上那塊不鏽鋼板，板面上映出我們模糊的倒影。她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我在看她倒影的輪廓。

那一刻，我腦海入面有個荒唐的畫面——想電梯此時發生故障，將我們困在這裏。不用很久，半個鐘就好。或者十五分鐘。甚至五分鐘。

「靠，我在想什麼東西。」

電梯門開了。G/F。我們走出來，在自修室門口停了一下。

「拜拜。」她說。

「拜拜。」我說。

她還是往土瓜灣海濱那邊走，我看着她轉身。她走了幾步，然後——她回頭望了一眼。只是一眼，很短，短到我差點以為是自己幻想出來的。然後她的背影繼續走，消失在轉角。

我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轉身。

四、回家路上

晚上的街燈，把一個人的影子照了出來。

我把便利貼從口袋裡拿出來，攤在掌心。那行小字還在。背面的鉛筆痕跡還在。我望着它，忽然想起她那一眼——那個回頭。如果她回頭是因為想起那張便利貼，那她知不知道，這張紙條一直貼在我心口？

我把便利貼放回口袋。耳機裡正好播着容祖兒的《怯》。

「明知單戀驚險，但我還未脫險。如果初戀膚淺，怎麼我會興奮狂熱，但卻又甚麼都怯。」

人影在街燈下顯得很長很長，有點孤獨。我走得很慢，耳機裡的歌繼續播。我不知道這首歌還要播多久，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要怯多久。

走到愛民邨樓下的路口，我在街燈下停了一會。地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影子，但旁邊還有一段空位。

那段空位，剛好夠放另一個影子。

耳機裡，容祖兒還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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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連結：https://youtu.be/EnIknRq6InE?si=i7UyBxW6fVDT35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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