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便利貼
那張便利貼還在我口袋裡。她的字跡很小，很美，筆觸很輕，像怕寫重了會把紙戳穿。
「林遠，你今天去不去自修室？去的話早一點，不然會沒有位置。」
我從來沒想過，我們最近的距離，會是一張便利紙那麼薄。
二、昨天下午
課室裡的風扇嘎吱嘎吱地轉著，像是隨時會從天花板上掉下來。講台上的李老師正在用那副平板無波的聲線講解著物理公式，我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我的目光，全落在斜前方那個女孩身上。
她叫彭芷盈。
這名字真好聽，我在心裡默念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覺得像在念一句詩。她總是安安靜靜的，下課也不怎麼跟人聊天，只是低著頭看書，或者托著腮望向窗外，像是在想些什麼。她不屬於那種一眼驚豔的漂亮，但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睛的魔力。我搞不懂自己為什麼一直想看她，就像搞不懂物理公式——但你就是會看，控制不到。
我喜歡她。這件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
不，或許連我自己都不敢承認。「暗戀一個連話都沒說過幾句的女孩？這種事說出去一定給人笑死。打籃球那班兄弟，誰會信？」
放學鐘聲響起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物理筆記空白一片，連日期都沒寫。
三、昨天傍晚
還是去了自修室。免得在家受老媽的音波功——中四下學期了，暑假後就升中五，會考愈來愈近，近到有種窒息感。老媽已經開始碎碎念，說表姐當年怎樣怎樣、表哥又怎樣怎樣。我把耳機塞進耳朵，把那些嘮叨關在外面，但關不掉的，是那種說不出來的、很悶的感覺。
一到自修室，幾乎全滿。
我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只有一個位——在她旁邊。
我的心跳忽然大力得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打鼓，震得我自己都有點發暈。我猶豫了幾秒，那幾秒裡，我幾乎想轉身走。然後我深呼吸一下，拉開那張沒人坐的椅子，把背包放在地上。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只是點頭。然後她把原本放在旁邊座位上的背包拿開，放到自己腳下。
我坐下來，翻開數學練習卷。第一條是二次方程，那些x和y在紙上浮著，我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我的餘光可以感覺到她的存在——她寫字很輕，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一種很安靜的音樂。她用的筆記本是淺藍色的，封面貼著一張貼紙，好像是一隻卡通貓，具體是什麼我不好意思轉頭去看。我只知道，那隻貓的表情大概比我勇敢。
就這樣，我們並肩坐了好幾個小時。一句話都沒有說。
空氣裡有一種很淡的茉莉花香，不知道是她的洗髮水，還是只是我的幻覺。中段的時候，她的原子筆掉到地上，滾到我腳邊。我們幾乎同時彎腰，兩顆頭顱差一點碰在一起——我能感覺到她縮回去的速度，像碰到火。她低聲說了句「謝謝」，聲音小得像怕吵醒什麼。我把筆遞回去的時候，指尖幾乎碰到她的手，但我縮開了。
那一秒的猶豫，在我腦海裡重播了好幾次。
然後一切又歸於平靜。她繼續寫字，我繼續對著那條二次方程發呆。表面上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我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呼吸的節奏竟然跟她寫字的速度同步了——她寫一個字，我吸一口氣，她翻一頁，我才記得要呼出來。
離開的時候，我特意放慢動作走在後面。她揹著書包往土瓜灣海濱的方向走，我站在自修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海濱那邊的街燈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黃。我在心裡數到三十，才轉身往相反方向走。
四、今天
回到學校，我們兩人還是沒有怎樣說話，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事實上，也真是沒發生什麼。在班上，彭芷盈是高材生，我只是在下游浮沉，平時不是泡在籃球場就是跟阿輝玩遊戲機，跟她這種品學兼優的學生沒有什麼交集，自然也不會熟絡。可是，我就是不知怎樣地被她吸引著，像月亮被地球鎖定——永遠只能繞著轉，永遠無法靠近。
小息的時候，我正在望著課室外發呆。彭芷盈走了過來，一張便利紙條像落花那樣落在我的桌上。她放下紙條的動作很快，像怕被誰看見。然後她就跑開了去——對，用跑的，不是走。
我愣了一下。那張紙條很輕，放在手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我拿著它的手，卻在微微發抖。我偷偷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她已經回到座位，正低著頭看書，但耳根是紅的。
我把紙條小心摺好，放進口袋。摺的時候才發現，紙條背面好像還有什麼——被擦掉的鉛筆痕跡，隱約看得出寫了又擦、擦了又寫的軌跡。我看不清原本寫了什麼，但這個發現，比紙條上的那行字更讓我心跳加速。
它就在那裡，隔著一層校服布料，貼著我的心跳。
五、今晚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把那張便利貼拿出來，攤在掌心。她的字跡很小很美，像一排安靜的螞蟻，整整齊齊爬在紙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陣茉莉花香好像還在。
耳機裡，電台正播著容祖兒的《逃避你》。這首幾年前的舊歌，青澀卻帶著穿透力的嗓音，像是要把人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都唱出來。
「逃避你，卻又期待可跟你做情人……」
我忽然覺得這首歌像是替我寫的——但是，連代表我的歌曲，都是女生唱的。
逃避你，卻又期待可跟你做情人。
我不敢靠近她，連目光都小心翼翼。
但今天，我沒有逃。或者說，她沒有讓我逃。她把那句話寫在紙上，還擦掉了背面不知什麼內容。那道鉛筆痕跡裡，藏著另一個版本的句子嗎？
我們最近的距離，就從隔著幾張書桌的遙望，變成了這一張便利紙那麼薄。
我把紙條放回口袋。耳機裡，容祖兒還在唱。
明天，自修室還會滿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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