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孽 - 雨幕

噹——鐘聲落下，悄悄鬆開教室裡的緊繃。

椅腳與地面磨擦的聲音此起彼落，有人拔腿往球場狂奔，有人拿著作業簿圍在講台旁。有人低聲說笑，有人伸著懶腰，準備離開。

蘇寧還留在位置上。她低頭整理著桌上的課本和散落的考卷，指尖壓過紙頁，一張一張對齊。

那堂課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真的。如果是場夢，她希望能晚點醒來。

等她站起身時，教室已經幾乎空無一人。幾個女生挽著手往外走，笑聲漸漸遠去，在走廊迴盪著。

沒有人回頭叫她，她也沒有開口。

蘇寧拉了拉外套，拿著保溫杯，低著頭走出教室。

走廊的風略帶濕氣，從領口鑽進，吹的人微微發抖。天空灰得發沉，細雨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落下，地面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遠處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規律得讓人心裡發緊。蘇寧腳步微微一頓，往外邊側了側，像在躲避什麼。

她握緊保溫杯，指尖微微泛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只吃午餐的關係，視線忽然有些發虛。

走廊的燈光被雨氣暈開，在霧裡一圈一圈地晃著。

她眨了眨眼，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可腳步還是慢了下來。她沒注意踩到積水，腳步微微一滑。視線頓了一瞬，輕晃的漣漪好遠又好近。

球場上人聲鼎沸，運球聲、呼喊聲、球撞擊籃板聲凌亂在一塊，球鞋和地板吱吱呀呀的摩擦，充斥著熱血氣息。

蘇寧穿梭在人群裡。忽然，她眼前猛地一黑，心跳得厲害，冷汗瞬間浸透了瀏海和後背，彷彿下一秒所有力氣就會被抽走。

周圍的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水膜。她大腦一片空白，雙腿軟得發麻，卻能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砰——

一道快速掠過的影子撞進視野。下一秒，便狠狠地砸上她的側額。

蘇寧的意識急速沉淪，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般轟然倒地。

匡啷——

手臂軟綿綿地無力垂下，水壺隨即重重地滑落，熱水灑了出來，混進雨天潮濕的水痕裡。

四周安靜一瞬，剛才還喧鬧的球場像被按下暫停鍵，連微風輕拂樹梢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沃草，砸到人了？」

有人停下動作，有人後退半步，有人乾脆地轉身離開。所有人都下意識離得遠遠的，如臨大敵，深怕那未知的麻煩突然竄出。

籃球滾到場邊，撞上鐵網，又慢慢彈了回來。

宋予琛站在人群後方，目光微微一沉。

從走廊開始，他就一直跟在蘇寧身後，大概是因為還不熟悉，所以他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一開始，只是因為不知道體育課場地。可是，宋予琛因此看見了蘇寧臉色白得不像話，卻只是低著頭、放慢腳步，一個人搖搖晃晃地往前走著。

幾乎是在她倒下的瞬間，宋予琛就衝了出去。籃球落地後又彈了兩三下，像墜入湖中的石頭，讓四周掀起陣陣騷動。

「借過。」

宋予琛沉穩的聲音，硬生生劃開球場邊響起的一陣混亂。他撥開人群，快步跑到蘇寧身邊。

宋予琛半跪在蘇寧身旁。女孩安靜地倒在地上，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他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隨後脫下外套，包裹住蘇寧。她的校服早已不知是被冷汗，還是殘留在地面上的雨水浸濕。他輕輕扶起蘇寧的肩膀，讓她倚靠著自己。

「是......他？」蘇寧意識模糊，輕聲呢喃道。

宋予琛抬起頭，視線冷冷掃向不遠處的人群。

打球的那幫男生還站在原地，而那個拿球砸到蘇寧的男生，球衣因撿球被雨水打濕了一角。

宋予琛沒說什麼，只是目光淡淡掃過拿著球的男生，便默默地記下那串學號。

宋予琛收回視線，將人抱了起來。女孩輕得過分，輕得讓他心口莫名發沉。看著蘇寧安靜得沒有半點反應，宋予琛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便轉身往醫護室走去。

雨絲斜斜落下，走廊安靜得只剩腳步聲。

宋予琛抱著蘇寧往醫護室走去，他低頭看了一眼。

女孩臉色蒼白，眼下掛著兩團淡淡青色。是熬夜嗎？不，明明是熬人。

宋予琛感受著蘇寧的體溫，明明她已經穿了長褲，他也為她蓋上外套，體溫還是冰冷。

宋予琛加快了腳步，醫護室的燈光在雨幕中亮起，他終於看到了雨天裡的鵝黃。

「對不起......又麻煩你了......」躺在床上的蘇寧迷糊說道，聲音很輕，像是夢話。

「同學，你先回去上課吧，剩下的事情老師和班主任會處理的。」在旁的校醫說道。

醫護室內，只剩儀器細微的聲響，雨聲隔著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蘇寧閉著眼，薄弱地呼吸著。校醫的手在她的額頭和脈搏來回確認，動作專注而平靜。

宋予琛並未離開，他站在走廊，臉色凝重，手插在口袋，靠牆站著，腳不自覺的踏著。

他第一次覺得，「安靜」不是什麼好事。

因為那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有人在安靜地撐著。

或許曾經求救過。

只是那些呼救，早已被默契地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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