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的人生被迫選邊站 - 【誠實】《誠實 vs 禮貌》

《漂亮話》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uzLySJLkS

告別式前一天晚上，姑姑把悼詞傳給我。

訊息很短。

——明天妳上台唸這個就好。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mWdfElL7

下面附了一個檔案。

檔名叫——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QZrVUuUB

『爸爸悼詞最終版.docx』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6iFQ0Pm1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6Yp0vP3AT

最終版。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L4xxZwUQ

好像一個人的一生，

也可以像會議紀錄一樣，被整理成最終版。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siR1uyNe

我點開檔案，第一行寫著：

——我的父親，是一位溫柔、負責、愛家的男人。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zDgciSiu

我看著那句話，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陌生。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r6FIMyCn

陌生到我差點以為，明天要送走的是別人的爸爸。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kIXuNr0Gy

——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QtVYJhfs

我爸不溫柔，

至少，對我們是這樣。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360IhxJ8A

他在外面很客氣。

遇到鄰居會笑。

遇到親戚會招呼。

過年過節會包紅包。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nx0G2f3N

有人來家裡作客，他會把水果切好，

端上桌，說：「多吃一點，不要客氣。」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658FYFvQc

大家都說他人很好。

說他有禮貌。

說他顧家。

說他不容易。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OAPYnLjm

可是客人走了以後，門一關上，

他的臉就會沉下來。

家裡的空氣就會立刻變重。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em0OJZcbO

媽媽開始收杯子，動作放得很輕。

我開始收玩具，動作也很輕。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RXaZqmWX

因為我們都知道，

聲音太大的話，會吵到他。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9lXanTK1R

飯太鹹會惹他生氣。

電視太吵會惹他生氣。

我考不好會惹他生氣。

媽媽回話太慢，也會惹他生氣。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YdHLgrq2h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有些人的生氣不需要理由。

他只是需要一個地方，把自己砸出去。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7TLscnLub

而我們剛好住在那裡。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cVvgfo2rR

——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IdRo8u6C

姑姑傳來的悼詞很漂亮。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4glVd5ZqA

漂亮到像一張白布。

蓋下去以後，什麼都看不見。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zEe5QO9m

上面寫：

——父親一生勤勉，為家庭付出良多。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82WZ1Wdr0

我想起媽媽半夜坐在廚房裡。

手背上有一塊瘀青。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3C5x1Qjv

她把燈開得很小，怕我醒來。

可是我早就醒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2CsNPeqVd

我站在房門後面，看著她拿冰塊敷手。

冰塊碰到皮膚時，她倒抽一口氣，

但努力讓自己不發出聲音。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E0XVJ6Ne

——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cYK0C1gp

悼詞又寫：

——他不善言辭，卻用行動表達愛。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7DpYcW1E

我想起他的行動。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L47VZvW6

杯子摔在牆上。

椅子踢倒在地上。

筷子折斷。

門被甩上。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TNXIS6wu

還有那句他最常說的話：

「我養妳們，妳們還想怎樣？」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1D6FIyFh

那時候我還很小。

小到真的以為，被養大，就是欠了一筆還不完的債。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5mRpb49A

——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msJf32FT

姑姑又傳來訊息。

——明天很多長輩都會在，妳不要亂說話。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rG33p09m

我看著手機。

過了很久，回了一句：

——嗯。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QmtykpRX

她很快又傳：

——人都走了，過去的事就算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1146NSEQX

我沒有回。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t58ePD72

因為我不知道，人的離開，

為什麼可以把他做過的事一起帶走。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C7WROfuZ4

他走了。

可是媽媽的失眠還在，我的噩夢還在。

那扇一聽見鑰匙聲就會讓我全身發冷的門，

也還在我心裡。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LtsbJYuHf

他怎麼可以一死，就突然變成好人。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uCYpSgTb

——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coNRES8z

第二天，禮儀廳裡冷氣很強。

強到每一朵白色菊花都像結了霜。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1dz2VycC

他的照片放在最前面。

照片裡的他穿著西裝，嘴角微微上揚。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zCtXQFW8

那是別人熟悉的他。

體面、客氣、像個好父親。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uWeQx9cT

親戚一個一個走過來。

拍拍我的肩。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t9CLIqD5

「妳爸爸這一生很辛苦。」

「妳要堅強。」

「他其實很愛妳，只是不會說。」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MQOvASyoD

每一句都很禮貌。

每一句都像把針藏進棉花裡。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KnkFxQ08

我點頭。

說謝謝。

說我知道。

說辛苦你們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J1j9de9f

我說了很多漂亮話。

漂亮到我自己都快不認得自己的聲音。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ngHTfqW4

媽媽坐在第一排，

她穿著黑色衣服，背很直。

眼睛很紅，但沒有哭。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e11jTQqF

我知道她不是不難過，

她只是連崩潰，都已經很會忍住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Lo7cUJvv

就跟過去的日子一樣。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73VWINVod

——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vsMXkmkAU

司儀唸到我的名字時，我站了起來。

手裡拿著兩張紙。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CEtUv8Ll

一張是姑姑傳來的悼詞。

印得很整齊、字距剛好、段落剛好。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NmAKmypmE

另一張是我自己寫的。

紙有點皺，因為我昨晚握了很久。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oAfEIhsxA

我走上台，所有人都看著我。

姑姑坐在台下，眼神很用力，

像在提醒我——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eK3gnnOyB

要禮貌、要懂事、要知道場合。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kMAgucO3Q

我站在麥克風前，低頭看著第一張紙。

——我的父親，是一位溫柔、負責、愛家的男人。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18HfNXOV6

我張開嘴，發不出聲音。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052S6yJt

那一瞬間，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的自己。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3BEXJQEsO

七歲的我，躲在房間衣櫃裡。

外面是碗盤碎掉的聲音。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7LEC5bnwL

媽媽在哭。

爸爸在吼。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uoce1msx

我蹲在衣櫃裡，兩手摀著耳朵，心裡一直想：

不要說話、不要出聲、不要讓他發現我在。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M4pyGmRb

那個小孩忍了很多年。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cpqquQPC

忍到長大。

忍到離家。

忍到會對人微笑。

忍到別人也說她很有禮貌。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Wgn51Di5

可是今天，她又站回那個男人面前，

就站在他的照片前。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zKs4Zy27

但所有人都要她再忍一次。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9LAD7bP7

要她把傷口摺好，把真相收起來。

要她把一生的恐懼，

唸成一段溫柔的悼詞。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m6zI0YON

我忽然覺得很累。

很累很累。

累到不想再當一個懂事的人。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6YBg0UqgF

——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M8nZ4Bsx

我把第一張紙放下的時候，台下有人動了一下。

姑姑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coUBtcPH

我拿起第二張紙，聲音有點啞。

「今天，我本來應該說一些好聽的話。」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9EbIoHoa

禮儀廳忽然安靜下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OmwtOWMi

我聽見冷氣的聲音，

很低，像有人在遠處吸氣。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7zGFvEbl

我看著台下那些親戚，又看向媽媽。

她抬頭看著我，手指緊緊抓著黑色手帕。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NpyJQU2S

我慢慢說：

「我的父親，在很多人眼裡，也許是一個好人。」

「他會招呼客人，會包紅包，在外面把話說得很體面。」

「所以你們記得的他，可能很好。」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PIexrNkh

我停了一下。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nJ22wW89Y

「可是我記得的，不太一樣。」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OMM4eO8ZT

台下開始有人低聲說話。

姑姑皺起眉，像是想站起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TA3B76obi

但我沒有停。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yyvyUprc

因為我知道，如果這一次停下來了，

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說出口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aTAiSiutR

「我記得我們聽到他的腳步聲會發抖。」

「記得媽媽收拾家裡時會把動作放得很輕。」

「記得我小時候一直以為，家裡不能有太大的聲音。」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UJGAmZhm

「也記得，我很長一段時間……」

「都以為被養大是一種欠債。」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egMEk4VlK

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有人低頭。

有人看向我媽媽。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z3RClQw6l

媽媽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著頭，用手帕按住眼角。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feidMWPC

我不知道那是難過。

還是終於有人把她多年來吞下去的話，說出來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H10f1H65

——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QtNkXY2j

我看向那張遺照。

照片裡的人還是笑著。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e7gegHJL

很平靜。

很體面。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uH00v6fd

我接著說：

「我不是來罵他的。」

「也不是要在今天讓誰難堪。」

「我只是沒有辦法站在這裡，說他是一個溫柔的父親。」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5JLqZFMUk

「因為如果我說了，對不起的不是他。」

「是以前那個每晚都不敢睡太熟的小孩。」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eQrvHx8L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我還是唸完了。

「我希望他離開以後，能有他該去的地方。」

「也希望留下來的人，不必再替他把一切說得漂亮。」

「一個人死了，不代表所有傷害都要被原諒。」

「也不代表被傷過的人，必須替他完成體面。」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yt2pLeYwT

我把紙放下。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PUufTZv0

最後說：

「我今天選擇誠實。」

「如果這不夠禮貌，對不起。」

「但我已經禮貌太久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JntjmaGiV

——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O84RzKOU

下台的時候，禮儀廳裡沒有人鼓掌。

告別式本來也不該鼓掌。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wAeyZ6cg

只是那個安靜，比我想像中更重。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00elAuptN

姑姑第一個走過來，

她壓低聲音，氣得發抖。

「妳一定要這樣嗎？」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spy40q0x

我看著她。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viE99t1oK

以前的我會道歉。

可是那一天，我只是說：

「對。」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nkkl3nYV

姑姑瞪著我。

「他都死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2v3IGB3T

我說：

「可是我還活著。」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UM6NLvd2

她愣住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1l0jXfnq

我也愣了一下。

因為那句話，不像是我想好的。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Jzjpm2BS

比較像身體裡某個忍了很久的人，終於替我回答。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PwQZCBb6

——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JIraBLXx

那天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親戚沒有人找我吃飯。

家族群組裡也安靜了很多。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DZY5748v

有人說我不孝。

有人說我太狠。

有人說：「就算是真的，也不該在那種場合說。」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2bojNFO5c

我看著那些話，都沒有回。

我知道他們說的不完全是錯的。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0VKmy9zX

因為誠實確實傷人。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057Zt2ufp

它會刺破場合。

刺破體面。

刺破那些大家好不容易蓋好的布。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ns8stkF41

可是禮貌有時候也傷人。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pgxjuRLnZ

只是它傷的是不敢說話的人。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8VHxDX7f3

它讓受傷的人繼續安靜。

讓沉默看起來像修養。

讓忍耐看起來像懂事。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at50msUG

我已經當過太久懂事的人了。

久到差點忘記，自己其實也會疼。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qKmC5ker

——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mcwNIC0d

告別式結束後的那個晚上，媽媽打電話給我。

電話接通以後，她很久沒有說話。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4sD5YnSS2

我也沒有催她，

只聽見她那邊很輕很輕的呼吸聲。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o5I6B0iGO

過了很久，她說：「妳今天……嚇到很多人。」

我握著手機，「嗯。」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3pKc8opK

她又沉默。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p0stpHLG

我以為她要叫我道歉。

要說我不該那樣。

要說人走了，就算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im843FBG

可是她沒有。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XYQYDAy1

她只是很小聲地說：「可是我有聽見。」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49E79YfON

我鼻子忽然一酸。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XYOMNE8ts

媽媽說：「我都有聽見。」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y4Rz9z3U

那一刻，我才終於哭出來。

不是很大聲，只是眼淚一直掉。

眼淚糊到我看不清楚窗外的路燈。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L2nuTRag

電話那頭，媽媽也沒有再說話。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jVYNRt7o

我們隔著一段很長的沉默。

像隔著很多年。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LI4nyrLo

但那是第一次，

我覺得那段沉默不是用來忍耐的。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bHplABJB

而是用來讓我們慢慢活回來的。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FrzRGwUM

——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yDD0VjMxq

後來，我把那份姑姑傳來的悼詞刪掉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N1rZTMGI0

那份寫著溫柔、負責、愛家的最終版。

我沒有留下。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CtRiYyo8

因為那不是他的最終版。

也不是我的。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40mAlAv7

我留下的是自己那張皺掉的紙。

上面有一段話被眼淚暈開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PvfQw0F5h

字有點糊，可是我還是看得懂。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UXFaBTB2

那行寫著：

——我今天選擇誠實。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z4IXK6P3

我把它折起來，收進抽屜。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y27U2XCZ

很多年後，我還是會想起那場告別式。

想起白色的花。

想起冷氣的聲音。

想起所有人看著我的眼神。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1laQmKQs

也想起我站在台上，第一次沒有替他說漂亮話。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YbobutAGb

那不是一場勝利。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29zutAU3

因為誠實從來不一定會贏。

它很可能讓你失去很多人。

讓你被討厭、被責怪、被說太過分。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wYUX3Q3J

可是有些時候，人不是為了贏才說真話。

是為了不要再失去自己。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zOheULkF

而那一天，我終於明白——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7GJqYJcsM

禮貌可以留給場合。

1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pZOWQlnTD

但真相，

要留給那個活下來的人。

ns216.73.216.9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