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十三年,春寒料峭,中原大地烽煙更熾。瓦崗軍聲勢日隆,已成隋室心腹之患。滎陽,這座中原重鎮,扼守通濟渠咽喉,更是洛陽東面門戶,其戰略地位不言而喻。
瓦崗軍主力營寨,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而肅殺。
翟讓端坐主位,眉頭微鎖。李密則立於巨大的輿圖前,手指點向滎陽城西側,一片標註著「大海寺」的林地區域。他聲音清朗,條分縷析:
「諸位,據可靠線報,隋將張須陀已率兩萬精銳,自洛陽出動,直撲我軍而來。其麾下兵馬,多為征戰遼東的老卒,裝備精良,悍勇異常。」
帳內眾將,如單雄信、王伯當、徐世勣等,皆屏息凝神。張須陀之名,在場無人不知。此乃大隋真正的宿將,成名已久,作風悍勇,曾多次擊敗翟讓,是瓦崗軍的老對手,更是心頭大患。
李密繼續道:「張須陀,勇則勇矣,然性如烈火,剛愎自用。連勝之下,必生驕矜之心,視我軍如土雞瓦狗,可一鼓而殲。此,正是我軍之機!」
他手指重重點在輿圖上的大海寺位置:「我意,放棄與其正面硬撼。由翟公親率前軍,前往迎敵,許敗不許勝,務必將張須陀本部人馬,誘入大海寺北側這片狹長林地!此地林木叢雜,地勢起伏,足以限制其騎兵衝擊與陣型展開。」
「待其深入,我自與雄信、伯當等,率主力伏兵四起,截斷其歸路,將其大軍分割包圍!一戰,定要讓這大隋名將,折戟於此!」
戰略清晰,環環相扣。眾將聞言,精神大振,紛紛抱拳領命,戰意高昂。
沈孤鴻官階僅為隊正,自然無緣參與這等核心軍議。他此刻正於斥候營分配的區域內,細心地保養著他的「無鋒」。他一邊打磨劍身,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偶爾還跟路過的同袍開幾句玩笑,似乎完全沒把即將到來的大戰放在心上。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發現,他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眸深處,偶爾會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洞察。對他而言,這並非一場決定勢力歸屬的宏偉戰役,而是他這葉孤舟在忘川中航行時,必須要闖過的一道險灘,而他對此充滿了信心。
翌日,黎明。翟讓率前軍五千人馬,出營列陣。沈孤鴻及其麾下五十人,作為翟讓本陣的護衛力量之一,隨行在側。
戰場選在了一處相對開闊,但遠處可見大海寺蔥鬱林影的地帶。遠方,地平線上煙塵揚起,如同黃龍翻滾,那是張須陀的隋軍精銳正在逼近。沉悶的腳步聲與鎧甲碰撞聲逐漸清晰,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壓力。
隋軍陣列嚴整,刀槍如林。為首一員大將,身披明光鎧,猩紅披風,手持一桿丈八馬槊,躍馬而出,正是張須陀。他年約五旬,面容威嚴,目光如電,掃過瓦崗軍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殺意。
「翟讓小兒!敗軍之將,安敢再犯天威?還不下馬受降!」張須陀聲若雷霆,在戰場上空迴盪。
翟讓按照既定策略,揮軍上前,與隋軍接戰。初始,瓦崗軍尚能憑藉一股血勇與敵廝殺,但隋軍確實訓練有素,個人武勇與團隊配合皆在瓦崗軍之上,加之張須陀親自督戰,馬槊所指,隋軍攻勢如潮。很快,瓦崗軍前陣便呈現不支之態。
「撤!全軍後撤!」翟讓見時機已到,大吼一聲,撥轉馬頭,率先向大海寺方向「敗退」。瓦崗軍士卒見主帥後撤,頓時陣腳鬆動,紛紛跟著轉身奔逃,旗幟、輜重丟棄一地,顯得頗為狼狽。
沈孤鴻混在護衛隊中,一邊隨著人流後撤,一邊還有閒心觀察隋軍的隊形,低聲對身旁的士卒笑道:「瞧見沒?對面那大塊頭將軍,嗓門真大,估計早上沒少吃肉。兄弟們跑快點,別讓他真追上了,咱們這齣戲可得演足了!」
張須陀見狀,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手中馬槊向前一揮:「賊軍已潰!眾將士,隨我追擊,全殲此獠,一個不留!」他根本未慮有詐,催動大軍,全線壓上,一頭扎進了瓦崗軍精心佈置的陷阱之中。
隋軍追擊心切,隊形在追擊中逐漸拉長、散亂。當張須陀的主力大部分進入大海寺北側的林地狹道時——
「殺!殺!殺!」
剎那間,道路兩側的密林中,喊殺聲如同山崩地裂般爆發出來!無數瓦崗軍伏兵如同神兵天降,李密、單雄信、王伯當等大將各率精銳,如數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切入隋軍漫長的行軍隊列之中!
「不好!中計矣!」隋軍副將大驚失色。
原本井然有序的隋軍隊伍,瞬間被截成數段,首尾不能相顧。林地限制了他們陣型的展開,突如其來的打擊讓他們陷入了極度的混亂。瓦崗軍佔據地利,以逸待勞,奮勇砍殺,隋軍死傷慘重。
張須陀雖驚不亂,展現出名將的素養。他揮舞馬槊,怒吼連連,試圖穩住陣腳。那桿馬槊在他手中,宛如活物,槊影翻飛,力道千鈞,但凡靠近的瓦崗軍士,無不被掃飛、刺穿。他深知此時絕不能慌,必須殺出一條血路,集結部隊。
「隨我來!向西突圍!」張須陀大吼,率領親衛精騎,如同劈波斬浪的鐵錐,向西面一股瓦崗伏兵發起猛衝。馬槊過處,人仰馬翻,硬生生將瓦崗軍的包圍圈撕開一道缺口。
然而,李密布局周密,豈容他輕易走脫?剛擊退西面之敵,東面、南面的瓦崗軍又圍攏上來。張須陀雙目赤紅,浴血奮戰,調轉馬頭,再次衝向敵陣最密集處。他仗著個人武勇絕倫,胯下戰馬亦是神駿,竟然在亂軍之中四進四出!每一次衝殺,都旨在解救被分割包圍的部下,試圖重新凝聚力量。
馬槊飲血,不知疲倦。張須陀渾身浴血,甲胄上佈滿刀箭痕跡,白鬚皆被染紅,卻依舊勢不可擋。瓦崗軍中雖有單雄信、王伯當等猛將,數次上前攔截,卻皆被其奮力擊退,難以將其徹底拿下。
沈孤鴻一直護衛在翟讓不遠處,冷靜地觀察著整個戰場,尤其是那桿在萬軍叢中依舊醒目、所向披靡的馬槊。他看著張須陀一次次衝殺,心中對這位老將生出幾分欽佩,但也看出了其氣力消耗巨大,招式開始出現重複。
時機差不多了。
沈孤鴻邁步走到正焦急觀戰的翟讓身邊,抱拳沉聲道,臉上卻帶著一絲躍躍欲試的笑容:「大帥,張將軍看樣子是打上癮了,咱們得請他歇歇了。末將請命,去跟他過過招,讓他見識見識咱們瓦崗也有能人!」
翟讓正為遲遲拿不下張須陀而焦躁,聞聲轉頭,見是沈孤鴻,見他雖然請戰,神色卻輕鬆,彷彿不是去進行生死搏殺,而是去參加一場遊戲,不由得被他感染,把心一橫,用力一拍沈孤鴻肩膀:「好!孤鴻!小心他的馬槊,若事不可為,速退!」
沈孤鴻微微點頭:「放心吧大帥,我這人最惜命了!」說完,他提著「無鋒」,身形一動,如同鬼魅般穿過混戰的人群,腳步看似不快,卻幾個起落間,便已逼近了張須陀廝殺的核心區域。
他運起內力,聲音清朗,帶著一絲戲謔,穿透了戰場的喧囂,傳入張須陀耳中:
「瓦崗軍,隊正沈孤鴻,看將軍打得熱鬧,特來請教幾招,還望將軍不吝賜教!」
張須陀剛一槊掃退兩名瓦崗偏將,聞聲勒住戰馬,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踏步而來的沈孤鴻。見來人如此年輕,衣甲普通,手中兵器更是一柄裹著布條、形狀怪異的「鐵片」,不由得一怔,隨即怒極反笑:
「區區隊正,無名小卒,也敢來攔本將軍之路?瓦崗軍中無人乎?也罷,便送你一程!」他雖覺此子氣度不凡,但自恃勇力,並未太過放在心上,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唏律律一聲長嘶,朝著沈孤鴻便衝了過來!那桿染血的馬槊,藉著馬衝之勢,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寒光,直刺沈孤鴻胸膛!勢若奔雷!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刺,沈孤鴻眼神明亮,不見絲毫懼色。直至槊尖及身前尺許,他身形才猛然向側面一滑,步伐詭異輕靈,宛如柳絮隨風,間不容髮地避開了鋒芒。馬槊帶起的勁風,刮得他衣袂獵獵作響。
「好槊法!力道足,速度也快!」沈孤鴻還有閒情稱讚一句,身形卻不停留,繼續貼近。
張須陀一刺落空,毫不停留,藉著衝勢迴轉馬頭,槊影如山,或掃、或劈、或點,將沈孤鴻周身要害籠罩。他槊法精妙,大開大闔,每一擊都蘊含著崩山裂石之力。
然而,沈孤鴻卻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看似險象環生,卻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以毫釐之差避開致命攻擊。他的身法飄忽不定,時而貼地疾掠,時而騰挪翻轉。那柄「無鋒」始終垂在身側,未曾與馬槊有過一次硬碰。
他並非無力格擋,而是在觀察,在感受。感受張須陀發力的節奏,感受馬匹衝刺的習慣,尋找著那稍縱即逝的破綻。他的「聽勁入微」之能,在這一刻提升至巔峰。
時間一點點流逝。轉眼間,兩人已纏鬥近半個時辰。張須陀攻勢依舊猛烈,但呼吸已明顯粗重了幾分,額頭見汗。他心中越打越是驚疑,這年輕敵將的身法實在太過詭異,自己勢沉力猛的攻擊,竟如同擊在空處。
瓦崗軍與隋軍的將士,也不知何時漸漸放緩了廝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這場對決所吸引。
就在張須陀一次力貫槊尖,直刺而出,舊力略盡、新力未生之際——
沈孤鴻動了!
一直沉寂的「無鋒」,終於發出了它踏入戰場以來的第一聲異響!一聲極其輕微、卻銳利無比的破空聲!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璀璨、都要冰冷的劍光,驟然自沈孤鴻手中爆發!這一劍,快得超出了視覺的極限,並非直取張須陀,而是貼著地面,如同一道貼地疾走的閃電,劃向張須陀戰馬的前蹄!
「噗!」
一聲輕響,伴隨著戰馬淒厲的悲鳴!
張須陀只覺胯下猛地一沉,那匹跟隨他征戰多年的愛駒,右前腿膝蓋處已然多了一個血洞,筋骨俱斷!戰馬瞬間跪倒在地,巨大的慣性將張須陀從馬背上狠狠拋飛出去!
「將軍!」隋軍陣中發出一片驚呼。
張須陀畢竟身經百戰,於半空中強提一口氣,一個翻滾,勉強穩住身形,落在地上,腳步踉蹌了一下,手中依舊緊緊握著那桿馬槊。他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匹倒在地上哀鳴的戰馬,又驚又怒,目光猛地射向沈孤鴻。
整個戰場,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沈孤鴻一劍得手,並未追擊。他站直身體,手中「無鋒」斜指地面,劍尖一滴殷紅的血珠正緩緩滑落。他面色依舊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歉意看向那匹馬:「對不住啦馬兄,傷了你,不過總比傷了你主人強。」
他一步一步,緩緩地向張須陀走去。腳步聲不重,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張須陀穩住呼吸,壓下心中驚駭與痛惜,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步步逼近的沈孤鴻身上。他失去了戰馬,卻並未失去鬥志,反而激起了骨子裡的凶性。他雙手持槊,死死盯住沈孤鴻。
「殺!」張須陀暴喝一聲,踏步前衝,馬槊如同毒龍出洞,挾帶著他畢生功力與滿腔怒火,直刺沈孤鴻面門!這一刺,速度、力量、角度,皆臻至巔峰!
然而,就在槊尖即將觸及目標的瞬間——
「叮!」
一聲清脆至極、如同玉磬輕鳴的響聲,迴盪在寂靜的戰場上。
沈孤鴻手中的「無鋒」,後發而先至!那黯淡的劍尖,竟精準無比地點在了疾刺而來的槊尖之上!
一股凝練至極的勁力,透過劍尖傳遞過去。張須陀只覺槊身傳來一股極其刁鑽的震盪之力,讓他手臂微微一麻,那石破天驚的一刺,竟被這輕描淡寫的一點,硬生生阻住了去勢!
「什麼?!」張須陀瞳孔驟縮。
他不信邪,怒吼連連,馬槊化作漫天影影,如同狂風暴雨,從各個角度刺向沈孤鴻!
可是——
「叮!」「叮!」「叮!」「叮!」……
一連串密集而清脆的交擊聲,如同雨打芭蕉,急促地響起!
任憑張須陀的攻勢如何猛烈,沈孤鴻的「無鋒」總能後發先至,那看似鈍拙的劍尖,總能精準無比地點在馬槊的槊尖之上!每一次交擊,都有一股奇異勁力傳來,化解掉張須陀槊上的力道,並震得他手臂越來越沉,氣血隱隱翻騰。
彷彿他面對的不是一柄劍,而是一張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網!
張須陀心中的震驚已無以復加,他征戰半生,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劍法!
就在他攻勢稍緩,氣息不勻的剎那,沈孤鴻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清朗,卻帶著一種宣告般的意味:
「張將軍槊法精妙,沈某佩服。近日偶有所得,自創一劍,尚未命名,今日便以將軍試劍,暫稱其為——『天泣.劍雨』。」
話音未落,沈孤鴻周身氣勢陡然一變!原本輕鬆靈動的氣息,瞬間變得凌厲無匹,彷彿一柄塵封千古的神兵驟然出鞘!
他動了!
這一次,不再是閃躲,不再是格擋,而是主動進擊!
「無鋒」揚起,剎那間,劍光爆發!
張須陀只覺眼前的世界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綿密不絕的冰冷劍光!那劍光來得毫無徵兆,如同夏日午後驟然而至的傾盆暴雨,密集、迅疾、猛烈!又如同蒼天泣血,帶著一股悲愴而決絕的毀滅氣息!
劍勢如幕,籠罩四野!彷彿整個天地都被這無盡的劍雨所充斥!劍風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卻連成一片的嘶鳴,真正宛若蒼天在哀泣!
張須陀奮起餘勇,將馬槊舞得風雨不透,試圖抵擋。然而,那劍光太快、太密、太詭異!
「嗤嗤嗤嗤——!」
布帛撕裂聲、輕微的入肉聲,不絕於耳。
僅僅是數個呼吸之間,劍光驟然收斂。
沈孤鴻已退回原處,「無鋒」垂於身側,劍身依舊黯淡,唯有幾縷血絲沿著劍脊緩緩滑落。他的臉色微微發白,額頭見汗,但眼神依舊明亮,甚至帶著一絲創招成功的興奮。
而張須陀,依舊保持著持槊格擋的姿勢,僵立原地。他身上的明光鎧,出現了無數道細密的劍痕,猩紅的披風變得破爛不堪。最致命的,是他咽喉處,一個細小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湧出鮮血。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他那雙充滿震驚、不甘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孤鴻,最終,光芒渙散。
「哐當!」
丈八馬槊脫手落地。
大隋名將,滎陽通守張須陀,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氣絕身亡。
戰場,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瓦崗軍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沈隊正!沈隊正!」
「忘川孤舟!忘川孤舟!」
聲浪直衝雲霄!
隋軍主帥陣亡,殘存的鬥志瞬間崩潰。滎陽大海寺一戰,瓦崗軍大獲全勝!
沈孤鴻獨立於張須陀的屍身旁,聽著震天的歡呼,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情。有勝利的喜悅,有對對手的惋惜,也有一絲使用「天泣.劍雨」後的疲憊。他收起「無鋒」,轉身,走入歡呼的人群,很快又被同袍們圍住,臉上重新綻放出那標誌性的、感染人心的笑容。
孤舟渡血海,劍鋒映寒川。此戰之後,「忘川孤舟」沈孤鴻之名,將不再僅限於瓦崗一軍,而是真正開始震動這片紛擾的亂世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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