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棲身五年的深山,沈孤鴻一路向西,朝著瓦崗軍活動的核心區域前行。他依舊穿著那身獸皮衣物,背負著以破布纏裹的「無鋒」,整個人風塵僕僕,眉宇間卻帶著一股與亂世格格不入的明亮與靈動。沿途所見,盡是亂世瘡痍,這讓他更加堅定了要做些什麼的念頭。
這一日,他行至瓦崗山附近的一處隘口,遠遠便看見一座簡陋卻戒備森嚴的營寨,旌旗招展,上書一個大大的 「翟」 字。營寨前人聲嘈雜。
沈孤鴻剛走近,還未開口,一個如同洪鐘般的聲音便從旁邊響起:
「站住!哪來的小獵戶?這身皮毛倒是稀罕。」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面容豪邁、眼神銳利的壯漢在親衛簇擁下走來,正是瓦崗軍首領 翟讓。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沈孤鴻。
沈孤鴻停下腳步,臉上立刻揚起那標誌性的、陽光燦爛的笑容,抱拳行禮,語氣不卑不亢,甚至帶著點自來熟的熱絡:
「這位將軍氣宇軒昂,想必就是名震江湖的翟讓翟大帥吧?山野小子沈孤鴻,特來投軍,混口飯吃,順便看看能不能為這亂世出點力!」
翟讓聞言,挑了挑眉,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尤其在他背後那用破布纏得嚴嚴實實的「無鋒」上停留了片刻。
「哦?看你年紀不大,嘴皮子倒是利索,膽子也不小。」 他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這世道,多少人投軍只為一口飯吃,你倒是會說話。不過,光會說可不行,俺瓦崗不收廢物。」
這時,翟讓身旁一個面容精悍、眼神帶著幾分傲氣的小頭領,嗤笑一聲,指著沈孤鴻背後的「無鋒」道:「小子,你這燒火棍包得倒是嚴實!來投軍?就憑這玩意兒?別是來混飯吃的吧!」他轉向翟讓,抱拳道:「大帥,讓屬下試試他的成色,別是什麼濫竽充數之輩,污了咱們瓦崗的名頭!」
翟讓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看好戲的神色,點頭道:「也好!點到為止,別傷了性命。」
那小頭領得了允許,臉上傲色更濃,唰地抽出腰間佩刀,刀光雪亮,他挽了個刀花,對沈孤鴻喝道:「小子,亮出你的『寶劍』吧!讓我看看是什麼神兵利器,值得這般珍藏!」
周圍的兵士也紛紛圍了過來,臉上帶著好奇與戲謔,準備看一場熱鬧。
沈孤鴻臉上的笑容不變,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的興奮:「這位大哥,刀劍無眼,咱們點到為止哈!我這『寶劍』有點怕生,您多擔待!」他緩緩解下背後的「無鋒」,動作不緊不慢,一層層解開纏裹的破布。當那柄形狀略似劍身、前端磨出鈍尖、通體黯淡無光、甚至有些醜陋的鐵片完全顯露時,頓時引來一陣壓低的哄笑。
「這……這真是燒火棍啊?」
「拿這玩意兒上戰場?怕不是去送死?」
那小頭領更是忍俊不禁,搖頭道:「小子,你莫不是來消遣大爺的?」
沈孤鴻沒有理會眾人的嘲笑,只是單手握住了那纏著麻繩的劍柄,將「無鋒」隨意地垂在身側,目光看向對手,笑容依舊燦爛:「大哥,請賜教!」
小頭領見他如此,心中微惱,喝道:「小心了!」話音未落,他踏步前衝,手中鋼刀劃出一道寒光,直劈沈孤鴻持劍的右肩,勢頭頗為凌厲。
就在刀鋒即將臨體的剎那——
動了!
沒有人看清沈孤鴻是如何動作的,只覺他身影極其细微地一晃,彷彿只是被風吹動了一下。然後,便是一道冷電!
一道簡潔、冰冷、快到超越常人視覺捕捉極限的寒光,驟然自下而上掠起!
那道光,如陰雲中驟然劈出的閃電,沒有劍嘯,沒有多餘的動作,精準得令人心悸。
「錚——」
一縷極清脆的劍吟,彷彿能割裂空氣。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定睛看時,全都僵在了原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化作驚愕與難以置信。
只見沈孤鴻依舊站在原地,姿勢似乎都沒怎麼變,那柄醜陋的「無鋒」也依舊握在他手中,彷彿從未動過。
而那個小頭領,卻保持著前衝揮刀的姿勢,僵立在那裡,一動不敢動。他的鋼刀,才剛剛揮出一半,便硬生生頓住。因為,那柄黯淡無光的「無鋒」劍尖,不知何時,竟已無聲無息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之前,距離他的皮膚,不過一寸之遙!
劍尖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顫抖。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那醜陋的鐵片尖端透出。小頭領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眼中充滿了驚駭與後怕。他根本沒看清對方的劍是怎麼來的。
全場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剛才的哄笑與質疑,此刻全都化為了無形的巴掌。
翟讓虎目一凝,臉上充滿了驚喜與讚歎,用力一拍大腿!
「好!好快的劍!神乎其技!」 他聲如洪鐘,打破了寂靜,「俺竟也未能完全看清!小子,你這一手,從何學來?」
沈孤鴻手腕一翻,那抵在咽喉前的劍尖便如鬼魅般消失,「無鋒」再次垂回身側。他對著那驚魂未定的小頭領,笑嘻嘻地說:「承讓承讓!大哥你刀法剛猛,我就是取巧,取巧哈!」
那小頭領這才回過神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收刀入鞘,對著沈孤鴻抱拳,聲音乾澀:「多…多謝手下留情。」這一次,語氣裡再無半分傲氣,只剩下敬畏。
翟讓哈哈大笑,走上前用力拍著沈孤鴻的肩膀:
「好!是條好漢!還是個有趣的好漢!俺瓦崗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以後就跟著俺了!先從斥候幹起,熟悉熟悉軍務!順便給大夥兒講講,你這身本事怎麼練的!」
就這樣,沈孤鴻憑藉那驚豔一劍和開朗的性格,被翟讓直接收入麾下,編入了斥候營。
在隨後的日子裡,沈孤鴻憑藉著獵戶出身的本能和五年深山磨礪出的超常感知與身手,在斥候營中如魚得水。他雖然年紀輕,但為人風趣,腦子活絡,很快便和同袍們打成一片。他完成任務後,常與大夥兒圍坐一起,分享山林趣聞,或者用他那獨特的樂觀視角解讀戰局,總能引得眾人開懷大笑,無形中提振了士氣。同袍們私下裡都喜歡這個「開心果」,也由衷佩服他那鬼神莫測的劍術。
很快,機會來臨。瓦崗軍決定對滎陽郡周邊的幾個隋軍據點發起攻勢。在一次關鍵的偵查任務中,沈孤鴻憑藉對山林地形的深刻理解和聽風辨位的本事,提前識破了一股隋軍精心設置的伏兵,並及時將情報送回。
「沈小子,幹得漂亮!」 任務結束後,翟讓特意把沈孤鴻叫到跟前,「此番記你首功!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沈孤鴻揉了揉肩膀,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大帥,這都是兄弟們一起拚命的功勞,我哪敢獨佔?不過嘛……」他眨了眨眼,「若能有些好酒,讓大夥兒都沾沾光,樂呵樂呵,那就是最好的賞賜了!」
翟讓一聽,眼中欣賞之意更濃:「不居功,不忘本,還知道照顧兄弟!好!對俺的脾氣!酒管夠!」 他當場便擢升其為隊正,領兵五十人。
在隨後攻克滎陽周邊諸縣的戰鬥中,沈孤鴻率領他的小隊,充分發揮了斥候的優勢和機動性。他總能想出些出其不意的點子,或是聲東擊西,或是利用地形設伏,將小隊的戰鬥力發揮到極致。在一次奪取縣城外圍哨塔的小規模接戰中,他遭遇了敵軍一名兇悍的小校。對方持刀猛撲,氣勢洶洶。
沈孤鴻眼神一亮,笑道:「來得好!正好拿你試試我新琢磨的步法!」他身形微側,手中「無鋒」如同此前校場試煉般,化作一道奪命冷電,後發先至,精準地從對方鐵甲縫隙中刺入心口。那小校臉上猙獰的表情瞬間凝固,頹然倒地。
「唉,看來我這步法還得再練練,差點就被他砍到衣角了。」沈孤鴻收劍,還不忘「檢討」一句,惹得身旁的士卒又是好笑又是佩服。
真正的考驗,發生在一次野外的正面遭遇戰。瓦崗軍一部與隋軍一個精銳營隊在一處相對開闊的谷地狹路相逢,雙方迅速列陣。隋軍依仗甲胄精良,陣型嚴整,發起一波兇猛的衝鋒,一度壓得瓦崗軍前陣搖搖欲墜。
戰況膠著之際,沈孤鴻所在的分隊受命從側翼擾敵。然而,隋軍顯然預判了這一點,預留了一支近百人的精銳小隊嚴陣以待。眼看側襲就要受阻,甚至可能被反噬。
就在此時,沈孤鴻眼珠一轉,對身旁的副手快速說道:「兄弟們,對面擺好了架勢等咱們呢!硬衝不划算,看我給他們來點驚喜!」
話音未落,他竟獨自一人,如同離弦之箭,迎著那近百名嚴陣以待的隋軍精銳衝了過去!手中依舊是那柄黯淡的「無鋒」。
隋軍陣中發出一陣夾雜著嘲笑與怒吼的呼喝,弓箭手倉促放箭,卻被他詭異莫測的身法盡數避開。轉瞬之間,他已如一頭矯健的獵豹,悍然撞入了敵陣之中!
然後,令兩軍將士終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喊殺聲,沒有氣勢恢宏的劍招。只有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閃爍。每一次閃爍,手中那柄「無鋒」便會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冷電,一閃即逝。
嗤!嗤!嗤!嗤!
那聲音輕微而密集,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在這喊殺震天的戰場上,本應微不足道,卻詭異地清晰傳入附近每一個人的耳中。
而隨著這輕微的聲響,一道道血線,在隋軍士兵的咽喉處次第綻放。
一個、兩個、三個……十個……三十個……
沈孤鴻的動作流暢得令人窒息,他彷彿不是在戰鬥,而是在進行一場精準而高效的收割。他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專注而興奮的神情,彷彿在玩一個極具挑戰性的遊戲。他的眼神銳利,身形每一次挪移都恰到好處地避開四面八方的攻擊,手中的「無鋒」每一次刺出,都必然指向同一個位置——敵人的咽喉。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絲毫的浪費。
隋軍的陣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他一個人攪亂、撕開!原本嚴密的防線,在他那單調卻致命的劍刺之下,迅速崩解。他經過的地方,屍體倒伏一地,每一具屍體的致命傷都驚人地一致——咽喉處一個細小的血洞。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隋軍中蔓延!
「鬼!他是鬼!」
「攔住他!快攔住他!」
不僅是隋軍,連瓦崗軍這邊,也徹底看呆了。衝鋒的勢頭都不自覺地緩了下來。
翟讓張著嘴,半晌才猛地回過神,暴喝一聲:「全軍突擊!隨沈隊正掩殺!」
瓦崗軍士氣大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衝向已然混亂的隋軍側翼。
而此時,沈孤鴻已經憑一己之力,幾乎貫穿了這支近百人的隋軍精銳小隊。當他終於停下腳步,站在一片屍山血海之中,將「無鋒」從最後一名試圖逃跑的隋軍什長咽喉中緩緩抽出時,整個戰場,彷彿都安靜了一瞬。
陽光下,他那身獸皮衣物已被鮮血浸染大半,臉上也濺上了幾點血汙,但他握劍的手依舊穩定,眼神依舊明亮,只是微微喘息著,調整著內息。在他身後,是一條用屍體鋪就的道路,粗略看去,竟已超過百具!
一人,一劍,於兩軍陣前,陣斬過百,皆是一劍封喉!
這一幕,深深烙印在了在場所有兩軍將士的心中。
「忘川孤舟……」
不知是誰,第一個低聲吐出了這個日後將響徹中原的名號。
是夜,瓦崗軍大營,篝火熊熊。
攻克縣城後的慶功宴上,氣氛熱烈異常。而話題的中心,毫無疑問是白天創造了驚人戰績的沈孤鴻。
翟讓端著一個碩大的酒碗,滿面紅光,坐到沈孤鴻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今日一戰,揚我瓦崗軍威!當浮一大白!」 翟讓聲若洪鐘,「陣斬百人,皆中咽喉,俺征戰多年,亦是聞所未聞!來,與俺說說,你這身本事,究竟如何練就?」
周圍的將士聞言,紛紛安靜下來,豎起耳朵。
沈孤鴻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舉碗與翟讓相碰。「大帥,您可別誇我,再誇我尾巴要翹上天了!其實就是小時候在山裡被狼追多了,練出來的逃命…不對,是保命功夫!總得讓它們沒機會咬我第二口不是?熟能生巧,熟能生巧而已!」
眾人聽他說得幽默,卻更能想象其中的艱險,不由得更加佩服。
「與狼群搏殺……」 翟讓咀嚼著這句話,眼中精光閃動,「好一個與狼群搏殺!這亂世便是狼群,我等便需你這般獵狼之人!來,眾兄弟,敬我們的沈隊正!」
「敬沈隊正!」
「沈兄弟!幹了!」
將士們紛紛舉碗,氣氛熱烈。沈孤鴻一一回應,談笑風生。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充滿生氣與希望的臉龐。沈孤鴻坐在其中,飲著辛辣的濁酒,聽著粗豪的笑語,感受著這份亂世中難得的熱鬧與情誼。他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笑容,目光明亮,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
這葉孤舟,似乎暫時找到了一處可以停靠的港灣。但他的聰穎讓他明白,這份熱鬧背後,暗流從未停歇。更大的名聲,隨之而來的,必將是更多的關注與挑戰。
ns216.73.217.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