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期待

震動。

是電話收到信息時做出的動作。

以0.3秒的速度從口袋裡抽出，

像武士的居合道、浪人的拔刀術、

西部牛仔的拔槍快射。

手指比意識更快抵達戰場，

而戰場，是一塊6.1吋的發光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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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經在這個戰場上贏過嗎？

贏的定義是：

通知欄裡躺著一個名字。

不是「限時優惠」，

不是「驗證碼」，

不是「您有一筆未繳納的費用」。

是一個會讓你心跳加速、

然後又逼自己冷靜、

然後又在心裡排練三種回覆方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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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贏過。很久以前。

久到你已經忘記那個名字的筆畫，

但記得收到時的震動頻率。

那不是馬達的震動，

是心臟跟著手機一起跳。

你甚至捨不得馬上讀，

讓它躺在鎖定畫面上，

像一枚剛收到的、

還帶著郵戳溫度的信。

你盯著那行字，

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讀到可以背誦，讀到螢幕自動暗掉，

然後你又把它按亮，再讀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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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以前。

現在…亮了。定睛一看，

然後眼皮不自覺地把空氣向下壓。

是廣告。內容：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5z5HwR9IJ

「限時優惠！雙十一狂歡倒數24小時！」

「XXX交友軟件：附近有＿＿正在關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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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讀完了。

3秒。或者0.3秒。

速度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讀完了。每一個字。

明明知道是廣告，

手指還是不受控制地滑了過去。

像一隻被訓練過的老鼠，

聽見鈴聲就去按按鈕，

不管按鈕後面有沒有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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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想過，

那隻老鼠其實知道自己被訓練了？

牠知道按下去不一定有食物，

但牠還是按。

因為不按，牠就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等待鈴聲，已經變成了牠的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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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點進去。

但你停在那裡，

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像一把猶豫要不要揮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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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等什麼？

等下一則通知？

等一個不是廣告的？

等一個有名字的？

等一個不是系統自動發送的？

等一個開頭不是「親愛的用戶」，

而是「在嗎？」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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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嗎？」

這兩個字有多重？

你秤過。在那些失眠的凌晨3點，

你把它們放在想像的天秤上，

另一邊放上「已讀不回」。

「在嗎？」永遠比較重，

因為它至少還問了。

而「已讀不回」連問都懶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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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暗了。

你又把它按亮。

暗了。又按亮。

你像一個在沙漠裡挖井的人，

每挖一鏟都告訴自己「下一鏟就會出水」。

但這裡不是沙漠，

這裡是你的口袋，

你的手，你的0.3秒反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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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的殘酷不是沒有水，

是你每次挖下去的時候，

都覺得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的沙比較濕，

這一次的深度比較夠，

這一次……

然後你挖到的是另一層乾沙，

和上一鏟一模一樣。

但你不記得上一鏟了，

因為你只記得「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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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電話放回口袋。

0.3秒後，它又震了。

你又抽出來了。

是銀行APP的推播：

「您的帳戶餘額提醒。」

餘額還在。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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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額還在，

但你已經不知道這筆餘額要拿來買什麼。

你也是——你還在，

但你已經不知道這個「在」要拿來做什麼。

銀行至少還有一個數字，

而你連數字都沒有。

你只是一個會震動的人，

不是你在震，

是你的手機在震，

而你是它的共振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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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你開始學會在抽出手機之前先深呼吸。

0.3秒的深呼吸。

吸進「可能是廣告」，

吐掉「可能是她」。

吸進「沒有人欠你訊息」，

吐掉「但我還是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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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這樣就不會失望了。

但0.3秒後，

你的手還是會自己動。

因為等待，

是比失望更讓人無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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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是一個動詞，

需要主動維持。

失望是一個名詞，

它會自己來。

你寧願選擇那個主動的動詞，

即使它的受詞是「沒有結果」。

因為「正在等」的感覺，

比「已經沒有什麼好等了」的感覺，

更像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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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失望，

是你唯一確定會收到的訊息。

它從不遲到，

從不發送失敗，

從不問「您是否要繼續接收」。

它只是靜靜地躺在你的通知欄裡，

像一個不請自來、

但從不敲門的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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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繳房租，不跟你說話，

不關燈，不洗澡。

它只是躺在那裡，

佔據你的通知欄，

也佔據你心裡那塊本來要留給「她」的位置。

你曾經想趕它走，

但你發現：

如果連失望都沒有了，

你的通知欄就真的全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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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經試過關閉所有通知。

設定>通知>全部關閉。

3秒。

世界安靜了。

安靜到你聽見自己的心跳，

聽見隔壁房間的電視聲，

聽見樓上那對夫妻又在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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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起手機，

按亮螢幕，沒有通知。

你再按亮一次，還是沒有。

第三次的時候，

你把所有通知都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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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你需要廣告，

是因為你需要聽到「有人正在試著聯絡你」的幻覺。

即使那個「人」是演算法，

是機器人，

是一封有主旨的郵件：

「您好，這是來自OOO的電子報」

至少它有主旨。

至少它有開頭。

至少它願意在你的螢幕上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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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願意為那一下，

花掉0.3秒，

花掉一輩子的0.3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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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過嗎？

一天24小時，1440分鐘，86400秒。

如果每0.3秒就拿起一次手機，

你可以拿28萬8千次。

你沒有拿那麼多次，

但你醒著的每一秒，

你的手都在口袋裡待命，

像一把插在鞘裡的刀，

隨時準備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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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出鞘是為了殺敵。

你的敵人是誰？

是孤獨？是無聊？

還是那個明明知道不會有訊息、

卻還是把手伸進口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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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刀收回去。

不是因為敵人被打敗了，

是因為你發現，

刀鞘裡沒有敵人，

只有你自己的手。

而你的手，

已經被磨出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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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你把電話調成靜音。

不是震動，是真正的靜音。

連呼吸聲都沒有。

你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

像在埋葬一個已經死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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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打電話來，

你沒有接。

不是因為不想接，

是因為你已經忘了怎麼接。

接電話需要先相信電話那頭有人在等你，

而你不確定自己還值不值得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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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手機留在桌上，

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街上有人在滑手機，

有人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有人把手機舉起來拍照。

每一個人都是一根天線，

向虛空發送「我在這裡」，

然後等待虛空回答「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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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從來不回答。

但天線還是繼續發送。

因為不發送，

天線就只是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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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

不想只是一個會震動的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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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睡前，你把手機充上電。

螢幕亮了一下，

顯示「充電中」。

沒有通知。

你躺下來，閉上眼睛，

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像把一個不說話的家人放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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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說話，但它會震動。

如果它震動，

你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東西記得你。

即使那個東西是演算法，

是廣告，是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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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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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記得，記得以前有一個人，

不需要震動，

只需要在你腦海裡出現，

你就會心跳加速。

現在，你需要震動了。

沒有震動，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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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著了。

手機沒有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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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了一個夢。

夢裡你的手機震動了，

你抽出來，通知欄上寫著一個名字。

你點開，訊息只有三個字：

「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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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著醒來，

拿起手機，沒有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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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還是按亮了螢幕，

看著那三個字，

在鎖定畫面上，

自己想像出來的，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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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明白，

那些你一直在等的訊息，

從來沒有人發送過。

是你自己發送給自己的。

而你自己，

一直是那個「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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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動，是你在叫醒自己。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3I7Vwwb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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