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防線 - 第二十一章凌晨一點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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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點四十分，沈安然從床上坐起來。

她沒有睡著。過去的一個多小時裡，她一直閉著眼躺在黑暗中，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陸執極輕微的呼吸聲。他在睡袋裡，面朝門的方向，右手放在身體外側——伸手就能摸到槍的位置。他的呼吸均勻而緩慢，但沈安然知道他也沒有睡。因為如果他睡了，他的呼吸會更深，更沉，肩膀會放鬆。但現在他的肩膀是緊繃的，即使隔著睡袋和衣服，她也能看出那條微微隆起的肌肉線條。

她沒有叫他。她只是靜靜地坐著，讓眼睛適應黑暗，讓心跳慢下來。

零點五十分，陸執動了。他從睡袋裡坐起來，動作無聲而流暢，像一條從水底浮上來的魚。他沒有開燈，直接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方續發來的信息，然後轉向沈安然。

「車到了。」

沈安然點頭，從床上起來。她已經換好了衣服——不是姜錦準備的那些，是她自己的：黑色長袖、黑色牛仔褲、帆布鞋。這是她最熟悉的一套裝備，穿了五年，陪她走過無數個深夜採訪、清晨蹲點、以及三次被人跟蹤時在小巷裡狂奔的夜晚。

陸執看了她的衣服一眼，沒有說什麼。他只是從行李箱裡拿出那件黑色的防刺背心，遞給她。沈安然接過來，穿在黑色長袖外面，再把一件寬鬆的深灰色外套套上。外套足夠大，看不出裡面的東西。

他們走出房間。走廊裡空無一人，地毯吸掉了所有腳步聲。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在牆壁上投下詭異的影子。他們沒有走樓梯——樓梯正對著前台，晚上值班的人會在那裡。陸執帶著沈安然走向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推開門，走進窄小的樓梯間。

樓梯間裡沒有地毯，只有水泥台階和鐵質欄杆。每一步都會發出輕微的聲響——不是腳步聲，是金屬的共振，像某種古老的樂器在低吟。陸執走在前面，沈安然跟在後面，他們之間保持了三級台階的距離。

三級台階。這是陸執規定的。他說如果他在前面遇到危險，她有三級台階的距離轉身逃跑。沈安然說她不會跑，他說「你會，因為這是我的命令」。

他們下到一樓，推開消防通道的門。後門外面是一個小型的停車場，停著幾輛車——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一輛銀色的寶馬SUV，以及一輛深灰色的福特廂型車。

方續從福特廂型車的駕駛座探出頭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戴，頭髮亂糟糟地翹著，手裡拿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咖啡。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陰影——不是熬夜的那種，是連續熬了好幾天的那種。

「上車。」他說，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的。

沈安然拉開後車門，坐進去。陸執坐在她旁邊，關上門。車內沒有開燈，只有儀表盤發出微弱的藍光。方續把咖啡放在杯架上，發動汽車，車燈亮了，在黑暗中切出兩道白色的光柱。

車駛出停車場，駛入山路。方續開車比琥珀廳的司機快得多——每一個彎道都貼著內側切過去，輪胎偶爾發出輕微的嘶叫聲。沈安然的身體隨著車的轉彎左右搖晃，她把手撐在座椅上，穩住自己。

「方續，你開車一直都這樣嗎？」她問。

「平時不這樣。」方續說，目光沒有離開前方的道路，「但今晚不是平時。」

「今晚有什麼不同？」

方續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韓沛發現我們了。不是懷疑——是發現。他調了停車場的監控，看到我們上了這輛車。他現在應該已經在追了。」

沈安然轉頭看向後車窗。後面的道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

「他會追上來嗎？」

「會。」陸執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個天氣預報，「方續，開快點。」

方續把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的轟鳴聲突然增大，車身猛地向前衝去。沈安然被慣性壓進座椅裡，她的手緊緊抓住車門上的把手，指節泛白。

「我們去哪裡？」她問。

「蘇黎世。」陸執說，「去找克拉拉·韋伯。必須在韓沛追上之前找到她，問出她知道的東西，然後——」

他沒有說完。

沈安然知道「然後」後面是什麼。然後他們需要在她成為下一個目標之前，把她從這個國家的某個角落帶走。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顧衍之找不到的地方。

但這個世界上，還有顧衍之找不到的地方嗎？

車在山路上飛馳。彎道一個接一個，方續的方向盤打得又快又準，像一個正在演奏某種激烈樂章的鋼琴家。沈安然不再看後車窗了——她開始數彎道。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每數一個，她就離琥珀廳更遠一些，離那個年輕的化學家更近一些。

二十四分鐘後，車下了山路，駛入高速公路。

方續鬆了一口氣，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他從後視鏡裡看了陸執一眼。

「陸哥，韓沛沒有追上。」

「他不需要追上。」陸執說，「他知道我們去哪裡。」

「蘇黎世？」

「克拉拉·韋伯。」陸執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韓沛十五年前就知道我的行動模式——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直接去找最關鍵的證人。他會在那裡等我。」

沈安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們還去？」

「去。」陸執說，「但如果他已經在那裡了，我們不從正門進。」

沈安然看著他，等待他繼續。

「方續，克拉拉·韋伯的住址查到了嗎？」

「查到了。蘇黎世市區，大學附近的一棟公寓樓，四樓。」方續從後視鏡裡看了陸執一眼，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陸哥，你真的要親自上去？」

「你留在車上。我上去。」

「如果韓沛在——」

「所以你留在車上。」陸執的聲音不容置疑，「如果韓沛在，你帶著沈安然離開，不要等我。」

方續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他的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想說「不行」，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在陸執說出這種話的時候，任何反對都是沒有意義的。陸執不是在徵求意見，他是在下命令。

車進入蘇黎世市區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這座城市比日內瓦更安靜，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偶爾一輛夜班公交車緩緩駛過，車內的燈光像一條流動的河流。方續把車停在克拉拉·韋伯公寓樓對面的巷口，熄了火，關了車燈。三個人坐在黑暗中，沒有人說話。

沈安然透過車窗看向對面的公寓樓。那是一棟五層的灰色建築，底層是一家已經關門的麵包店，二樓以上是住宅。克拉拉·韋伯住在四樓，左側的窗戶——窗簾拉著，裡面沒有燈光。

她睡著了嗎？還是不在家？還是——已經被人找到了？

陸執打開車門。

「五分鐘。」他對方續說，「如果五分鐘後我沒有下來，帶她走。」

「陸哥——」

「五分鐘。」

陸執關上車門。他的黑色身影穿過街道，消失在公寓樓的門洞裡。

沈安然坐在車裡，盯著那扇門洞，一秒一秒地數時間。

六十秒。一百二十秒。一百八十秒。

公寓樓裡沒有傳來任何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沒有槍聲。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二百四十秒。

方續的手放在方向盤上，發動機沒有熄火，隨時可以啟動。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公寓樓的入口，嘴唇抿成一條線。沈安然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壓抑。

三百秒。

五分鐘到了。

方續的手移動到手剎上。

然後公寓樓的門洞裡出現了一個黑色的身影。

陸執。不是一個人——他扶著一個人。一個女人，金髮，穿著睡衣，光著腳，踉踉蹌蹌地被陸執半拖半抱著走出來。她似乎沒有受傷，但她的狀態不對——她的腳步不穩，頭垂得很低，像一個生病的人，或者一個被下了藥的人。

方續立刻下車，打開後車門。陸執把那個女人扶進後座，沈安然側身讓出空間。女人倒在座椅上，身體蜷縮起來，開始發抖。她的睡衣是白色的，上面有咖啡色的污漬——不是血，是咖啡，或者某種液體。

陸執關上車門，自己坐上副駕駛座。

「開車。」他說。

方續沒有問去哪。車駛出巷口，駛入主幹道，車速比來的時候更快。

沈安然低頭看著身邊那個蜷縮著的女人。克拉拉·韋伯。比照片上更年輕，更瘦，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空氣中徒勞地張合著嘴。

「她怎麼了？」沈安然問。

「有人來過。」陸執的聲音從副駕駛座傳來，沒有回頭，「她被人餵了藥。不是毒藥——是鎮靜劑。大劑量的鎮靜劑。她不會死，但她會睡很久。」

「是韓沛？」

「不確定。但房間被翻過了——抽屜拉開了，櫃子門開著，筆記本電腦不見了。」

「證據被拿走了？」

「不。」陸執說，「她沒有把證據放在家裡。韓沛——或者來的那個人——也沒有找到。」

沈安然低頭看著克拉拉·韋伯。她的手在睡袍口袋裡攥著什麼東西——一個小小的、方形的物體，透過布料可以看到輪廓。沈安然輕輕把她的手從口袋裡拉出來，看到了她攥在手心裡的東西。

一張照片。不是克拉拉·韋伯自己的照片——是她和另一個女人的合影。兩個年輕女人站在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的標誌性建築前，笑得像兩朵向日葵。另一個女人不是金髮，是棕色的短髮，戴著眼鏡，笑起來有酒窩。

照片背面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瑪塔，2019年9月。」

沈安然把照片翻過來，仔細看了看那個叫瑪塔的女人。她不知道她是誰，但她知道一件事——克拉拉·韋伯在被人下藥、被人搜家的時候，還緊緊攥著這張照片。這個人對她很重要。重要到她寧願失去所有證據，也要留住這張臉。

「方續。」沈安然說。

「說。」

「幫我查一個人。瑪塔，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2019年入學，可能是化學系，也可能是相關專業。」

方續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

車在夜色中穿行。蘇黎世的街道在車窗外向後退去——整齊的建築、安靜的櫥窗、偶爾一盞還在亮著的路燈。沈安然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克拉拉·韋伯身上。她的身體還在發抖，但比剛才好一些了——呼吸變得平穩了，手指不再緊緊攥著那張照片。

她睡著了。

沈安然靠回座椅上，看著身邊這個陌生的、脆弱的、被人餵了藥的年輕女人，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憐憫，是一種更激烈的、近乎憤怒的東西。

因為她差一點就死了。

不是意外，不是疾病，不是命運。是被人選擇了——被顧衍之，或者韓沛，或者某個聽命於他們的人——放在了「需要被處理」的名單上。

就像她的父親。

就像耗子。

就像陳子傑。

沈安然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備忘錄。在「韓沛」、「琥珀廳」、「顧衍之」、「克拉拉·韋伯」這些名字後面，加了第五個名字：「瑪塔。」

她把這五個名字看了一遍，然後關掉手機。

車窗外，天色開始發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要找的人，又多了一個。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3DD6ZSP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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