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防線 - 第二十章化學家的秘密

回到琥珀廳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車停在鐵門前，門口的路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在夜霧中暈開，像兩團懸浮在半空中的棉花。沈安然下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顧衍之書房的窗戶——燈是滅的，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到。但她知道他在那裡。不是看到，是感覺到——那種被人注視的感覺，像一根冰冷的針抵在後頸，不痛，但無法忽略。

他們走進大廳，前台的女人換了班，晚上值班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眼鏡，頭髮梳得很整齊，笑容比白班的女人更機械——像一個被設定好了微笑參數的機器人。

「陸先生，沈女士，歡迎回來。顧先生說，明天拍賣會結束後，他想請你們共進晚餐。」

「轉告顧先生，」陸執的語氣沒有一絲波動，「我們明天晚上有別的安排。」

男人微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上樓，進房間，關門。陸執第一件事是檢查房間——窗戶是否鎖好，衣櫃裡是否有人，浴室通風管道裡是否有異常。他做完這一切之後，走到床邊，拉開窗簾的一條縫，往外看了十幾秒。

沈安然坐在床沿，把林恩·霍華德給的那疊照片從文件袋裡倒出來，一張一張攤在床上。倉庫的照片她已經看過很多遍了，每一張都刻在了腦子裡。她的目光越過那些裝滿武器的金屬箱，落在了最後那張照片上——年輕女人，金髮，白色實驗室外套，試劑架。

「她叫什麼名字？」沈安然問。不是問陸執，是在問自己。

陸執轉過身，看著她手裡那張照片。

「方續在查。」他說，「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化學系過去十年所有女博士生的名單，已經在過濾了。明天早上會有結果。」

「如果她是無辜的呢？」

陸執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沒有人是完全無辜的。」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在顧衍之的網絡裡，每一個節點都知道自己連接著什麼。她可能不知道那些試劑的最終用途，但她一定知道——她簽了保密協議，她不允許和任何人討論自己的工作，她的薪水是市場價的三倍。一個博士生不會對這些細節沒有疑問。」

沈安然沉默了片刻。

「所以她選擇了不看，不問，不想。」

「對。」

「就像陳伯堃的司機耗子——他看到了，但他選擇了不看。直到他不得不看。」

陸執沒有回答。

沈安然把照片收好，放回文件袋，拉好拉鍊。她把文件袋放在床頭櫃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簾拉著，但她能感覺到外面的夜風在吹，能聽到遠處松林的嗚咽聲。

「陸執。」

「嗯。」

「你覺得顧衍之為什麼要讓我們去找林恩·霍華德？」

陸執坐在椅子上，背靠著牆，姿勢看起來很放鬆，但沈安然知道他在這種姿勢下可以在零點五秒內站起來。

「三個可能。第一，他想知道林恩·霍華德手裡到底有什麼證據。通過我們，他可以測試她的反應——如果她給了我們證據，他就知道證據在哪裡，然後派人去銷毀。」

「第二？」

「第二，他想讓我們和林恩·霍華德接觸，然後通過跟蹤我們，找到她的藏身之處。這幾年他一直在找她，但沒有找到。瑞士這麼大，一個刻意躲藏的人很難被找到。但如果有人去找她，他就可以順著那個人找到她的尾巴。」

沈安然想起林恩·霍華德那間光線昏暗的公寓，想起她用來藏地址的筆記本，想起她把鑰匙放在寄存櫃裡、把密碼設成陌生人的生日。她確實是在躲。躲了三年。

「第三呢？」

陸執看著她，目光沉靜。

「第三，他想把你變成他的人。」沈安然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你去找林恩·霍華德，拿到了證據，然後呢？你必須把證據帶回國內，必須發表，必須讓真相見光。在這個過程中，你需要幫助——你需要有人幫你把證據帶過海關，需要有人在國內接應你，需要有人在你發表報導的時候保護你不被滅口。顧衍之可以提供這些幫助。」

「然後我就欠了他。」

「對。欠了他的記者，就不再是記者了。是他的工具。」

沈安然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窗簾在她身後垂著，把外面的世界和她隔開了。但她知道，隔不開的。顧衍之的手伸得比這座建築的窗簾更長，比這座山脈更高，比這個國家的邊境更寬。

「我不會成為他的工具。」

「我知道。」陸執說，「但他不知道。」

沈安然轉過身，看著他。

「所以你讓我繼續演。」

「對。」陸執說，「讓他以為你有可能被他收買。讓他以為他的計劃在順利進行。讓他放鬆警惕。」

「然後呢？」

「然後——」陸執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距離不到半步，「——在他最不注意的時候，你做你該做的事。」

沈安然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她能看到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一個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鋒。

「你以前也是這樣對韓沛的嗎？」她問，「讓他以為你是他的人，然後在你最不注意的時候——」

「對。」陸執打斷她，聲音很輕，「但那次我失敗了。」

「這次不會。」

「你怎麼知道？」

沈安然沒有回答。她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他左手虎口那道疤。疤痕的紋理在她的指尖下像一條乾涸的河床，粗糙、堅硬、沒有生命——但它的周圍，皮膚是溫暖的。

「因為這次你不再是一個人了。」她說。

陸執低頭看著她觸碰他疤痕的手指。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由遠及近，然後熄滅。有人來了。

陸執後退了一步，把他們之間的距離重新拉回到安全範圍。沈安然收回了手。

他們同時看向窗外。窗簾還是拉著的，但從縫隙裡可以看到車燈的光掃過對面的牆壁。

「應該是拍賣會的其他客人。」陸執說，「最晚到的總是最大牌的。」

沈安然走回床邊坐下。

「明天拍賣會結束後，我們去哪裡？」

「蘇黎世。」陸執說，「去找她——」他的目光落在那疊照片上，「——那個化學家。」

「你確定她會見我們？」

「不確定。」陸執說，「所以我們需要讓她確定。」

沈安然打開手機，喬麥發來了新的消息：「安然姐，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化學系的女博士生名單我過濾了一遍，過去八年內入學、金髮、年齡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間的，有四個人。我把她們的資料發給你了。」

附件是四個PDF文件。沈安然一個一個點開，一個一個對比照片上的那張側臉。

第三個。

她的目光停在那張學生證照片上——同樣的金髮，同樣的眼鏡，同樣柔和的側臉線條。名字叫克拉拉·韋伯，二十九歲，德國人，博士第四年，研究方向是「有機磷化合物的合成與應用」。

有機磷化合物。沈安然在父親的筆記本裡見過這個詞——父親在採訪一位化學武器專家時記下的筆記：「有機磷化合物，神經毒劑的主要成分。合成難度極高，需要專業的化學知識和設備。」

一個博士生，研究方向是神經毒劑的前體化合物。簽了保密協議，薪水是市場價的三倍，從不過問自己的工作成果最終去了哪裡。

沈安然關掉手機，躺下來。

天花板在黑暗中變成了一片虛空，沒有形狀，沒有盡頭。

她閉上眼，夢裡全是試劑架和綠色金屬箱，全是金髮女人微笑著調配合成物的側臉，全是父親躺在雨林裡、血從腹部湧出來、把迷彩服染成黑色的畫面。

她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陸執已經起來了。睡袋疊好了，整整齊齊地放在窗邊。他在浴室裡，水聲很小，幾乎聽不到。沈安然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和一塊巧克力。

她拿起巧克力，剝開包裝紙，咬了一口。

甜的。

但嚥下去之後，留在舌頭上的是苦味。

陸執從浴室出來，換好了衣服——深灰色的西裝，淺藍色的襯衫，深藍色的領帶，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要去參加拍賣會的人，更像一個要去參加葬禮的人。嚴肅、沉默、克制。

「拍賣會十點開始。」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念日程表，「我們九點半下樓。」

沈安然點頭，走進浴室。

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比她感覺的要好。眼下的陰影還在，但沒有昨天晚上那麼深了。她用冷水洗了臉，換上了姜錦準備的第二套衣服——深藍色的連衣裙，長及膝蓋，剪裁簡潔，腰間有一條細細的皮帶。她把記者證留在了行李箱裡——今天不需要記者證。今天她是陸執的妻子，一個有錢的、沒什麼大腦的、只關心藝術品拍賣的年輕女人。

九點半，他們下樓。

一樓的宴會廳已經佈置成了拍賣會場。白色的椅子和白色的畫架交替排列，每一把椅子上都放著一本拍賣目錄。最前排的椅子離拍賣台最近，椅背上貼著名牌——沈安然掃了一眼，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顧衍之的名牌在正中間，他的座位空著，還沒有來。

陸執帶著沈安然坐在倒數第三排靠右的位置。不前不後，不顯眼，但視野可以覆蓋整個會場——每一個出入口，每一個可能藏著威脅的角落。

十點整，拍賣師走上台。

十點零三分，顧衍之走進會場。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手裡拄著一根黑色的拐杖——昨天沒有拄拐杖，沈安然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拐杖落地的聲音在安靜的會場裡格外清晰。他走到第一排正中間的座位，坐下，沒有回頭看任何人。

拍賣開始了。

沈安然對藝術品一竅不通，她看不懂那些油畫的好壞，聽不懂拍賣師口中那些專業術語的含義。她只是坐在那裡，表面上在看拍賣台上展示的畫作，實際上在用餘光觀察會場裡的每一個人。

坐在第二排左側的光頭男人，昨天在酒會上見過，中東來的，左手無名指上的寶石戒指在燈光下閃爍。他舉了三次牌，拍下了一幅畢卡索的版畫。坐在第三排右側的銀髮女士，昨天也在酒會上見過，站姿筆直，今天換了一件香奈兒的套裝。她沒有舉牌，她的目光始終在會場裡掃來掃去——不是在看畫，是在看人。

角落裡有一個年輕男人，三十出頭，穿著黑色西裝，沒有領帶，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了。他沒有坐——他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目光落在顧衍之的後腦勺上。

韓沛。

沈安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了。但她已經看到了他想讓她看到的東西——他右側腰間的西裝外套下，有一個不自然的凸起。

槍。

拍賣會進行了一個半小時。最後一件拍品是一幅莫內的睡蓮——不是琥珀廳走廊裡掛著的那幅，是另一幅，尺寸更小，色調更冷。起拍價是八百萬瑞士法郎。

顧衍之舉牌了。這是他在整場拍賣會上唯一一次舉牌。

八百萬。八百五十萬。九百萬。拍賣師的槌子在空中懸停了幾秒，然後落下。「成交。」

顧衍之拍下了那幅畫。八百萬瑞士法郎，買一幅睡蓮。沈安然不知道他買這幅畫是為了收藏，還是為了洗錢，還是為了某種她不理解的象徵意義。但她知道一件事——在顧衍之的世界裡，沒有什麼東西是單純的「喜歡」或「不喜歡」。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筆錢都有來源，每一個人都有用途。

拍賣會結束。人們站起來，開始交談。顧衍之從第一排站起來，慢慢轉過身，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陸執和沈安然身上。他微笑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拄著拐杖走出了會場。

韓沛跟著他走了。經過沈安然身邊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了。但沈安然在那半秒裡看到了一個讓她後背發涼的東西——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微笑，是比微笑更可怕的東西。

滿意。他對他看到的東西感到滿意。

陸執的手輕輕放在她的腰側。「走吧。」

他們走出會場，走上樓梯，走回房間。門關上的那一刻，沈安然靠在門板上，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到我們了。」

「他一直看著我們。」陸執說，「從拍賣會開始到結束，他回頭看了我們四次。每次不超過零點五秒，每次都在我們沒有看他的時候。」

「他在確認我們還在。」

「對。」陸執說，「他在確認我們還在他的棋盤上。」

沈安然從背包裡拿出那疊照片，翻到克拉拉·韋伯的那一張。

「今晚，我們去蘇黎世。」

「今晚。」陸執點頭，「方續在安排了。車會在凌晨一點到。」

沈安然把那張照片放進口袋，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阿爾卑斯山的夜風吹過松林，松濤陣陣，像低語，像呼喚，像在說——快一點，再快一點，時間不多了。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然後開始等待凌晨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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