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暴雨如注的台北街頭疾馳,車窗外的霓虹燈光被雨水暈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塊。車廂內沒有開廣播,只剩下雨刷器來回擺動的枯燥聲響,以及輪胎輾過積水時發出的沉悶水花聲。
蘇幻雨與陳皓偉並排坐在後座。為了不碰到他的左肩支架,蘇幻雨刻意緊貼著車門,兩人之間空出了一大段距離。然而,在這狹小且密閉的空間裡,那種刻意的疏離反而放大了一切感官。蘇幻雨能清晰地聞到陳皓偉身上那股混雜著醫用酒精、消炎藥膏,以及屬於他獨有的冷冽雪松氣息。
車子在經過一個急彎時猛地甩了一下。
「唔……」陳皓偉因為慣性向左側傾斜,左肩的粉碎性骨折瞬間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下意識地想要用右手去撐住座椅,但那隻剛結痂的手臂根本無法承受身體的重量。
「小心!」蘇幻雨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右臂,將他穩穩地拉了回來。
在觸碰到的那一瞬間,兩人的身體都僵住了。蘇幻雨的掌心貼著他手臂上纏繞的紗布,隔著那層薄薄的棉布,她能感覺到他肌肉的緊繃與異常灼熱的體溫。她像觸電般想要抽回手,卻被陳皓偉那隻受傷的右手反客為主地輕輕握住。
「別動。」陳皓偉的聲音因為忍痛而微微發抖,額頭上布滿了冷汗,但他握著她的手指卻沒有鬆開,目光在昏暗的車廂裡灼灼地盯著她,「就這樣……讓我靠一下。我真的很痛。」
蘇幻雨看著他慘白的臉色,嘴唇動了動,最終那些冷硬的拒絕還是咽了回去。她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指尖,轉頭看向窗外,聲音冷靜得近乎機械:「留點力氣吧。等一下到了工地,沒人會把你當成病人。」
陳皓偉看著她映在車窗上的側臉,嘴角勾起一抹虛弱卻滿足的弧度。只要她還會心軟,哪怕是用痛楚換來的,他也甘之如飴。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盛世集團旗艦店的擴建工地外。
外頭的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演變成了狂風暴雨。工地現場一片混亂,幾盞高瓦數的探照燈在雨幕中劈開幾道慘白的光柱。蘇幻雨撐開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率先下了車,隨後繞到另一側,替行動不便的陳皓偉拉開車門。
因為陳皓偉左手完全無法動彈,右手又不能施力,他下車的動作顯得極其艱難。蘇幻雨不得不將雨傘大半傾向他,甚至用自己的肩膀去撐住他的後背,扶著他踩進滿是泥濘的水坑裡。
當兩人跌跌撞撞地走進施工封鎖線時,遠遠地,就看見 Sean 站在積水最深的地基旁。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防水風衣,頭上戴著工程安全帽,手裡拿著防水手電筒與擴音器,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工人們用沙包堵住一處破裂的地下主水管。雨水順著他的風衣滑落,但他整個人卻透出一種令人安心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
看見蘇幻雨與陳皓偉走近,Sean 停下了指揮的動作。
探照燈的光暈下,Sean 的視線落在蘇幻雨身上。他看見她為了護住陳皓偉,將那把傘的傘面幾乎全數傾斜了過去,導致她自己右半邊的肩膀與襯衫已經被暴雨徹底打濕,顯得無比狼狽。而陳皓偉雖然滿身傷痕,卻被她完好地護在傘下,兩人之間那種因為互相攙扶而產生的肢體依賴感,在暴雨中顯得如此刺眼。
Sean 的眼神暗了暗,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私人情緒。他大步走上前,語氣是絕對的公事公辦:「幻雨,地下二層的承重牆預留孔位旁邊,主水管因為施工震動破裂,加上暴雨倒灌,水位正在急速上升。如果半小時內找不到源頭切斷並重新規劃排水路線,剛灌漿的地基結構就會被徹底破壞。」
蘇幻雨瞬間進入了工作狀態,她看著眼前混濁的積水,眉頭緊鎖:「備用抽水機呢?」
「已經全開了,但杯水車薪。」Sean 轉頭看向陳皓偉,語氣冷靜得像是一把手術刀,「陳建築師,當初地下水網的管線是你親自設計的。現在圖紙因為泡水無法確認細節,我們需要你立刻指出止水閥的精確暗門位置,並給出不會影響承重牆的臨時排水方案。」
這是一場專業領域的極限考驗。
陳皓偉沒有推辭。他拖著受傷的身體,走到積水邊緣。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褲管,但他那雙平日裡總是深沉的眼睛,此刻卻迸發出屬於頂尖建築師的絕對自信與專注。
「把平板給我。」陳皓偉伸出那隻結痂的右手。
「你手不能用力!」蘇幻雨立刻制止,她看著他那微微發抖的指尖,一把奪過 Sean 遞過來的平板電腦,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風雨,「我來拿,你說,我來滑。」
陳皓偉看著她,點了點頭。他微微低下頭,湊近蘇幻雨手中的螢幕。
「切換到 B2 結構圖,放大 C 區柱位。」陳皓偉的聲音在雨中顯得低沉而清晰。蘇幻雨的手指在沾著水滴的螢幕上飛速滑動。
「不對,往左平移十公分,看到那個通風管道的虛線了嗎?」陳皓偉為了看清細節,身體不可避免地向前傾,下巴幾乎抵在了蘇幻雨的肩膀上,「就是這裡。Sean,叫工人沿著這根虛線往下鑿三十公分,止水閥的暗箱就在那裡。」
Sean 立刻轉身用擴音器下達指令。
「排水方案怎麼辦?」蘇幻雨一邊問,一邊下意識地將傘又往他那邊偏了偏。
「不能從內部排,會掏空地基砂石。」陳皓偉緊盯著螢幕,語氣急促,「幻雨,幫我調出周邊市政排水的平面圖。三年前我們在做這個案子的初稿時,我記得妳提過一個概念……」
「利用隔壁廢棄防空洞的低窪地勢做臨時導流?」蘇幻雨幾乎是瞬間接上了他的話。
「對,就是那個。」陳皓偉轉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蘇幻雨,兩人的目光在暴雨中交匯。那一瞬間,沒有傷痛,沒有背叛,沒有這三年的空白與怨恨,只有兩顆在建築靈魂上絕對契合的大腦,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默契同頻共振。
站在一旁的 Sean,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工人們在怒吼,機器在轟鳴,暴雨在肆虐。但在那把黑色的雨傘下,蘇幻雨與陳皓偉彷彿身處一個無人能及的結界。他們使用著只有彼此聽得懂的專業縮寫,一個眼神就能補足對方的未盡之語。那是時間沉澱下來的默契,是無數個熬夜畫圖的夜晚堆疊出的靈魂共鳴。
Sean 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可以給蘇幻雨最完美的陪伴,可以給她最體面的生活,但他永遠無法參與她與陳皓偉共同鑄造的那個「過去」。在那個名為建築與默契的世界裡,他 Sean,永遠只是個拿著手電筒的旁觀者。
半小時後,止水閥被成功關閉,臨時導流方案也順利生效。危機解除了。
三人退回到了工地的臨時辦公室。
辦公室裡充斥著刺鼻的泥水味與煙味。蘇幻雨收起傘,渾身濕透地打了個冷顫。Sean 默默地拿過兩條乾淨的毛巾,一條遞給蘇幻雨,另一條則越過她,放在了陳皓偉面前的桌子上。
「辛苦了,陳先生。」Sean 的語氣依舊保持著無懈可擊的禮貌,但他看著陳皓偉的眼神,卻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敵意,反而透著一種看透結局的平靜。
「幻雨。」Sean 轉過身,目光溫和地落在蘇幻雨蒼白且濕潤的臉上。他沒有去幫她擦頭髮,也沒有做出任何親暱的舉動,只是將一份用防水袋裝著的白色信封,輕輕放在了她面前的辦公桌上。
「這是什麼?」蘇幻雨看著那個沒有任何標記的信封,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這是總部剛核准的公文備份,以及……我的調職申請書覆本。」Sean 的聲音在雨聲的掩護下,顯得格外清晰且殘酷。
陳皓偉擦拭頭髮的動作猛地停住,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那個信封。
「Sean……你這是做什麼?」蘇幻雨的聲音有些發抖。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這不是失去戀人的心碎,而是即將失去一個並肩作戰多年的摯友、失去她這三年來唯一定海神針的恐懼。沒有了 Sean,她還是那個在新加坡戰無不勝的蘇經理嗎?
「幻雨,妳還記得在那場晚宴上,我說過我願意當妳的擋箭牌嗎?」Sean 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自嘲卻無比清醒的微笑。
蘇幻雨僵在原地,雙手緊緊攥著毛巾。
「擋箭牌,是給準備往前衝的戰士用的。我願意陪妳去對抗他,是因為我以為妳想徹底告別過去。」Sean 的眼神裡閃過一抹深沉的哀傷與無奈,「但幻雨,妳已經把劍放下了。妳現在不是拿我當擋箭牌去抵抗他,妳是拿我當退路,來逃避妳自己那顆根本無法狠下來的心。」
「不,不是這樣的……」蘇幻雨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但話語卻蒼白無力。她知道,Sean 說中了。
「剛才在雨裡,看著你們解決問題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Sean 輕聲打斷她,語氣中帶著最後的溫柔與決絕,「這三年來,我一直以為我是在幫妳重建一座新的城堡。但其實,我只是在幫妳把舊城堡的廢墟用防護網圍起來而已。只要他一出現,妳的防護網就不堪一擊。」
Sean 的眼神裡閃過一抹深沉的哀傷與無奈,卻也透著最極致的溫柔:「我愛妳,所以我更不能讓妳因為『愧疚』或『逃避』而選擇我。那對妳不公平,對我的感情也是一種褻瀆。這是我能給妳最後的保護——剝奪妳的退路,讓妳去面對真實的自己。」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神情緊繃的陳皓偉。
「陳先生,這場雨讓你贏得很漂亮。因為你證明了,在她的心裡,哪怕你是一道會化膿的疤,她也捨不得把你剜掉。」Sean 的目光重新回到蘇幻雨身上,「旗艦店的剪綵儀式在下週三。儀式結束後,我會直接去機場,飛往倫敦分部報到。」
Sean 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那個白色的信封上。
「我愛妳,所以我選擇給妳完整的自由,也不容許我的感情被當作任何人的避難所。下週三,如果妳沒有出現在機場的候機室,這封調職信就會正式生效。從此以後,妳在台北的恩怨,妳與他的血債與糾纏,都與我無關。」
說完,Sean 拿起身旁的黑色雨傘,推開臨時辦公室的鐵門。狂風夾雜著雨水瞬間湧入,吹亂了蘇幻雨濕透的長髮。
「Sean!」蘇幻雨追了兩步,卻在門口停了下來。
她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毫無留戀地走進暴雨中,再也沒有回頭。門外是狂風暴雨,門內是死一般的寂靜。蘇幻雨轉過身,看著桌上那封刺眼的白色信封,眼淚無聲地滑落。這不是失戀的痛,而是某種象徵著「新生」的支柱,正被活生生地從她的生命中剝離。
而陳皓偉看著她那雙充滿恐懼與茫然的眼睛,知道這一次,他面對的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情敵,而是一個被完美封存在回憶裡、用「退場」將了他們一軍的絕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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