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前的一次旅遊 - 回程

「大人，真是很謝謝你，昨天我跟小凪和舅舅有段美好的時光，已經心無遺憾了。」

女孩哥哥感激涕零地向少年鞠躬致謝，在鬼差們的提醒下，跟祂們踏進地獄大門，整間房間回復一片寧靜。

少年走到露台處，看着外面的風景，思考着昨天桑藤跟他說的話：

「花空同學，你的心結並不是因為那段過去，而是你現在所看到的一切。過去你所承受的惡意，加上現在你看到的種種，令你無法對所有人敞開心扉，包括對你釋放善意的人。」

與天川醫生所分析的不同，男人認為他的心結源於「現在」，而不是「過去」。

少年努力反覆咀嚼這段話，但還是找不到一個答案，這比他平常的課業要更困難幾萬倍。

見此，他只好拿過背包和手機出門，將桑藤的話拋諸腦後，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好，我是來探訪天野珠美的。」

「你是她的家人？」

「我是被她霸凌的受害人的家屬，我有事情要跟她說。」

警員馬上安排他到會面室等候，未幾一個身穿囚服、滿臉憮悴的女生在獄警的帶領下坐在他的對面。

———當然，她的債主們也是如影隨形，不過當祂們一見到他就一哄而散。

少年用指尖輕輕在桌面上一劃，女生立刻張開喉嚨尖聲大叫，伴隨着各種莫名其妙的話。

「不用叫了，妳大喊大叫都不會有人救妳出來。」

他的話讓她頓時安靜下來，她瞪着那雙小眼睛，一臉瘋癲的看着他。

「你……你是瀧咲的表哥，我認得你……」她雙手撐着桌面，面目猙獰的跟他對看「你來是幹甚麼嗎？是來取笑我嗎？」

「不是，我是來解除封印，讓妳可以重新說話。」

「原來就是你這個混帳搞的鬼！因為你我這兩天都被那些東西弄得很慘，其他囚犯還要趁機欺負我！你給我等着！我會叫我爸妳弄死你！還有瀧咲那個陰沉女，她一個土包子憑甚麼畫畫比我好啊！」

「妳爸媽現在都自身難保，妳倒不如擔心自己。」

「哈哈哈！你是在吹牛啊？他們是政務官，怎麼可能……」

她倏然中止說話，滿臉震驚地看着少年拿到她面前的手機，上面正是特搜部到她家搜證的新聞，以及她父母被羈押的畫面。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怎麼可能？」

「妳不相信都於事無補，妳父母為了幫妳收拾爛攤子，背後用了甚麼手段平息，妳應該心知肚明。」他收回手機，一臉泰然處之「我以為妳跟妳的債主相處兩天會好好反省，但是看來妳仍是不知悔改。」

「是你做的？你為了那個婊子居然這樣對我？她有甚麼好嗎？她爸媽都嫌棄她，為甚麼你要幫她？」

「因為我看不過眼她默默忍受妳和其他人的欺負的模樣。」

「那是她活該啊！整天一副陰陰沉沉的模樣，私下卻是個不要臉的賤人，用她的身體去勾引幸男和逢川學長！那天肯定是她故意掉下游泳池，然後讓學長救她！」

「妳自己出於惡意霸凌小凪，不要在這裏含血噴人。」

「那又怎麼樣？像她這些賤種就應該被踩在腳下！我拿她的作品去參賽已經給她面子了！」

「妳的臉皮真是有夠厚，這種話都敢說出來？妳偷走別人的作品參賽得獎，這種行為叫做剽竊，法律上這是一等重罪，罪成的話要罰款和坐牢。」少年朝她投以鄙夷的目光「聽妳這種語氣肯定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到時候妳光是罰款都已經有夠受了。」

女生被他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只懂睜大那雙鼠目瞪着他看，顯得她更加面目可憎。

「天野同學，有人應該跟妳說過『相由心生』這句話，只可惜妳沒有聽進耳裏。」

「你到底是甚麼人……你怎會知道，不，你是如何讓我看到那些鬼東西！你肯定不是人！」女生激動的拍打着膠板，獄警趕緊上前箝制她「放手！你們放手！你們應該抓這個人！是他搞的鬼！我沒有錯！我沒有罪！」

「妳到現在還是不肯承認自己的罪，那麼我們在地獄見吧。」

少年的聲音在她的腦海裏響起，女生驚恐地看着他，只見他仍是一臉平靜坐在對面，薄唇緊抿，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隨意地掃畫。

「妳現在最好自求多福，千萬不要被我或者我師傅負責審判妳，不然到時候妳等着承受千萬倍的痛苦。」

「你……」她還沒說完，聲音突然被截斷，不論她努力張合嘴巴都無法說出一個字。

少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他不會再給她機會了。

一個作惡多端令自己身陷囹圄的人，直到最後還是不肯自我反思，那就繼續當一個啞巴好了，這是他給她的小懲罰。

離開派出所後，他坐車前往醫院，看看女孩的狀況。

「鳴哥哥？你怎麼來了？」她放下看到一半的小說，一臉訝然的看着他「你的旅程完結了嗎？」

「我來看看妳的狀況。」他拉過椅子坐下「妳哥哥走了，我擔心妳的情緒又不穩定。」

「謝謝你，但我已經沒事了，明天就可以出院。」女孩抹出淡淡的微笑「哥哥祂有說甚麼嗎？」

「祂說祂昨天跟妳和舅舅有段美好的時光，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他端詳女孩的表情，確認她沒有任何異樣「妳今天看起來很有精神。」

「你也是，昨天你是不是成功了？」

「妳知道我想幹甚麼？」

「知道一點點吧，昨天我看到你的眼神變了，就感覺到你應該是下定決心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女孩悄悄的打量他「所以，昨天你成功了嗎？」

「算是成功吧。」

———畢竟，他昨天願意向桑藤說出自己的過往。

他本來以為自己說出來之後會覺得難過，然而事實正好相反，他仍是平靜無波，沒有一絲難受和痛苦，而且還有幾分輕鬆。

如同「他」所說，感覺長年壓住心臟的大石終於滑落，讓它重新跳動。

「我剛剛去看天野，她還是覺得自己沒有錯，一副所有人都欠她的態度。」

「……是嗎？這的確是她會做的事情。」

「逢川是誰？她說妳故意掉下游泳池勾引他，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天學姊他們突然找我麻煩，我為了避開他們跑到游泳池躲起來，沒想到有位同學不小心滑倒將我推落游泳池，我也不知道是誰將我救起。」

即是她根本不知道逢川是甚麼人，少年想起天野那副忿忿不平的表情，不由覺得好笑。

「他們為甚麼要找妳麻煩？」

「因為我的作品得獎，而學姊的作品不僅落選，還被評審老師說作品畫風太過單一，所以她不服氣。」

「她的參賽作品全都是從別人那裏搶來的，是在不服氣甚麼？」

作為創作者，他對於這種剽竊或者抄襲他人作品的傢伙當然是非常反感。原作者嘔心瀝血地創作出來的作品，那些人憑甚麼搶走？而且還要倒打一耙反咬對方，將髒水潑到他們身上。

「鳴哥哥，你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甚麼人嗎？」

「妳很想知道？」

「嗯，這幾天我看到那些鬼魂似乎對你非常尊敬，哥哥又常常稱呼你作『大人』，我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在我說之前，先問妳一個問題，妳相信這個世界有地獄嗎？」

「相信，我既然能看見鬼魂，當然相信這個世上會有這個地方。」

「我是地獄大審判官，顧名思義即是一個判官，不過大審判官和一般審判官不同……」

他言簡意賅的向女孩介紹地獄大審判官的存在，包括工作範疇、判刑手法、還有職級之分。

地獄大審判官雖然地位僅限次於閻羅王，但是他們當中也有細分兩種，一種是由閻羅王退位轉任成為大審判官，例如是少年的師傅「百火」；另一種就是像少年一樣，因為能力出眾而獲閻羅王青睞招納成為大審判官。

通常由閻羅王轉任的大審判官身邊會有輔佐官，他們同樣都是大審判官，不過他們不用審判，只需處決受審者，又或者是支援其他大審判官的工作。

「為甚麼閻羅王會招納人類作大審判官？」

「因為這個世界太多惡人，地獄不夠人手應付，更何況一般審判官要轉任成為大審判官非常困難，所以閻羅王只好從人間入手。」

「即是鳴哥哥你不僅是道士，也是地獄大審判官？這樣會不會有衝突？」

「不會，反正道士的工作本來是抓鬼，若果遇到惡鬼，我可以順道處理祂們。」

「那麼你為甚麼……」女孩說不下去，視線移到他的手腕上。

「我知道是重罪，不論是作為道士或者是大審判官，我看過不少自殺的人的下場是有多淒慘，但是我仍是放不下死念，尤其是當我每晚無法入眠，只能睜着眼睛度過黑夜的時候，這個念頭更加劇烈。」

「你……從甚麼時候開始失眠？」

「我已經不記得了，大約是從高中開始吧，直到近日過來旅行泡了個溫泉，我才能睡個好覺。」

他的語氣從容淡定，彷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然而女孩卻聽得心神憂傷。

她不知道少年以前經歷過甚麼，但她知道那一定是讓他撕心裂肺、痛徹心扉的糟心事，才會令他以自殺或者自殘的方式去發洩內心的痛苦。

「你會出來幫我，是因為我的體質，還是因為你覺得我很像以前的你？」

「……兩者都有，所以我才會說不希望妳重覆我的過去。」

女孩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他，少年瞬間不知所措，雙臂凝在半空，感受女孩的手掌輕拍他的後背。

「沒事了，你已經沒事了，你不再是一個人。」

「小凪……」

「鳴哥哥，以後若果有不開心的事情，不要憋在心裏，我不想你就這樣死去，你這麼溫柔的人不應該有這種結局。」

他溫柔？少年心裏滿滿的詫異，他自認是個冷心冷肺的人，對於所有事情全都抱着旁觀的態度，除非事情去到一發不可收拾的程度才會出手，只因他不想再重演當年的事情。

「妳……妳說錯了，我沒有妳想像中的這麼好。」

「沒有這回事，如果沒有你的幫助，我或許仍然被社長他們折磨，所以請你好好的活下去。」

「……知道了，謝謝妳。」

兩人分開後，又再互聊幾句，女孩知道他後天要離開後，還特地問他登機時間，好讓她和舅舅給他送機。

「下次如果你要過來玩的話，可以通知我或者舅舅一聲，我們會帶你去平常寫生的地方，那裏沒有甚麼人經過，你應該會喜歡。」

「嗯，謝謝你們。」

回去旅館，老闆和老闆娘正在大堂招呼客人，他們一見到他，立刻通知他有人找他，現在咖啡廳等待。

少年挑了下眉，趕快前往咖啡廳，沒想到那個人並不是桑藤，而是白井學長。

「學長你怎麼過來了？」

「當然是來看你有沒有事情了，我聽說你昨天跑去跳海。」

「我沒有跳海，還有你為甚麼會知道？」

「桑藤特地通知我的。」學長沒好氣的白他一眼「我真是快要被你嚇到患心臟病了，我以為你來旅行只是來散心，沒想到你最後還是……」

「我不是自殺。」他打斷學長的話「我只是跟過去的自己道別。」

「那你也不用跳進海底吧？」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哦？你居然肯道歉？這一點都不像你，難道是那個妹妹讓你改變初衷了？」

「雖然我仍然未放下死念，但是現在我想試着努力一下，直到將來某一天我真是下定決心要去死為止。」

「學弟，你變了。」

「是嗎？」

「對，平常你的眼神總是黑沉沉的，似乎對所有事情都毫無眷戀，而現在我看到你的眼睛終於有一點點光亮，這是一件好事。」學長一臉寬懷地看着他「日後你有時間的話，出門旅遊散散心吧。」

少年點頭，突然想到一個關鍵的問題。

「對了，你突然跑過來，有找到房間嗎？」

「沒有，我昨天收到桑藤的通知，馬上拾起幾件衣服飛過來了。」

「……那麼你今晚跟我同房睡吧。」

「謝謝學弟，到時候我會還你費用的。」

少年敷衍地點頭，他對於錢沒有甚麼執着，不會給學長設下限期還錢。

有學長的陪伴，他接下來的旅程可算是精彩，學長似乎曾經去過大阪幾次，不用問路就知道要帶他去甚麼地方。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和學長每去一個地方看風景時，旁邊的路人，特別是女孩子，總會用一種微妙的目光看着他們倆，還會掩嘴偷笑說些奇怪的話，讓他滿頭疑惑。

兩人就這樣在大阪遊玩兩天，到了退房當天，他們正好碰見回來收拾東西的女孩和舅舅。

「妳就是瀧咲凪同學吧？我是白井淳一，是鳴海的朋友兼學長，這幾天謝謝妳關照他。」

「沒……沒有這種事，是我被鳴哥哥照顧才對。」女孩害羞地看着他們「對了，你們不用叫我『小凪』了，我決定繼續沿用『彌樹』這個名字。」

「為甚麼？」

「因為我想連同哥哥的份活下去，雖然『彌樹』是我本來的名字，但是在我心裏，它也是哥哥的名字。」

「不錯的想法，妳要好好保持住，知道嗎？」

「是。」

「鳴海你們現在要出發去機場嗎？是的話我順道載你們過去。」

「好，謝謝你們。」少年還未開口，學長就先他一步答應。

「不用謝，鳴海是我家彌樹的恩人。」舅舅笑看着他和學長，也是露出跟昨天路人一樣微妙的表情「我們待會兒在大堂見吧。」

兩人辦好退房手續、跟女孩他們一起會合後，舅舅就開車載他們前往機場。

「對了，昨天桑藤有過來找我們，說那個混帳社長已經醒過來了，他一收到消息就殺去醫院跟他算帳。」

「真是慘，一醒過來就要面對黑道大哥的盤問，那個小子恐怕都凶多吉少了。」

「淳一你也知道桑藤嗎？」

「我有個熟人是當刑警的，曾經跟桑藤交過幾次手，多少知道他的手段，而且昨天就是他叫我過來的。」

「那麼他人很好，我起初見到他，第一時間覺得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殺人犯。」

「……我都有這種想法。」女孩附和道「不過後來就覺得他或許只是長得比較兇。」

少年和白井學長扯了下嘴角，如果這對舅甥知道桑藤曾經物理閹割某位嫖客，他們還會不會覺得對方是個好人。

到了機場，舅舅和學長互相交換聯絡電話，趁還有空餘時間聊多幾句。兩人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像是一見如故，彼此有說有笑。

「鳴哥哥，這是送給你的小禮物。」女孩將一個牛皮紙袋遞給少年「我昨天出院後，抓緊時間畫的，還有些特產，希望你不要介意。」

「謝謝妳。」他接過紙袋「如果妳有天要過來東京的話，可以告訴我。」

「嗯。」她點頭「鳴哥哥，加油。」

「妳也一樣。」

未幾，兩人去辦理登機手續，跟女孩和舅舅互相道別後前往候機室。

少年看着窗外碧空如洗的風景，唇角揚起抹出微笑。

———或許，繼續活下去是不錯的抉擇，他第一次有這種想法。

悄悄話：終於結束了，鳴海也能好好享受旅遊的樂趣 (雖然是跟學長一起)

對於鳴海來說，彌樹 (即是小凪) 能作出好的改變，等於是給他一個暗示，放下自己的過去，好好的活出自己的人生，所以他最後才會放下死念 (不過他嘴裏說是暫時性)

而對於彌樹來說，鳴海是她的指路人，也是同伴，雖然她不知道他的過去，但是憑着直覺她感覺到他跟自己是一樣的人，所以她多少察覺到鳴海最需要的只是一個擁抱，無需任何言語

這篇小說可說是一個「前傳」，日後將會有幾篇以鳴海為主角的作品，敬請大家期待，謝謝你們

接下來將會有三個番外篇，分別是講述桑藤和彌樹前兩次的相遇、霸凌彌樹的惡人的下場、還有鳴海和白井學長初次見面，如無意外應該都是每週一更 (視乎鴨鴨的狀況)

總之，再次在這裏跟大家講聲，謝謝你們的觀看，如果有甚麼感言或者是寫作上的建議，不妨給我留言，我們下部作品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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