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離家出走：半夜醒來，我看到我的影子正在收拾行李，準備從窗戶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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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在做什麼？」
我躺在床上，試圖睜開沈重的眼皮。
我知道我在作夢，因為我幾乎動彈不得，身體非常疲倦無力。
打開窗戶的影子聽見我的大喊，停下荒謬怪誕的行徑，即使在一片昏暗的房中，我依然能看見他遲疑和委靡的姿態。
「快回來躺好。」我見他有反應了，便直接命令，「明天還有一堆事情得做……」
「事情、事情、事情！」此時，影子突然煩躁的打斷我，「永遠都有做不完的事情！」
我見他大力的甩掉手中的行李，鏗一聲，地板跟著顫動。
「一下子要處理爸爸病房的事情，一下子要處理兒子打同學的事情，一下子要處理公司的客戶！」影子對著我不停碎念和抱怨，「明天一早還得安撫老婆的心情！但明明就是她自己記錯飛機時間，只能重新訂機票回國，結果錯過兒子的畢業展演！」
我被影子唸得莫名其妙，可他說出的每一句，都讓我的胸口和腦門跟著嗡嗡作響，好像我身在深山的洞穴裡，然後他站在洞口飆罵一樣。
「所以你要離家出走？」我依然疲倦無力，「你要丟我一個人面對這些事情？」
真是諷刺，我的生活已經煩躁到連我的影子都受不了了。
「我問你，爸爸生病住院是你一個人的事情嗎？」影子指著我繼續抱怨，「你的那些哥哥姊姊、弟弟妹妹們呢？就因為你住的近，所以全部事情都變成你負責嗎？」
「那是我願意做這些……」
「是！你願意。但你也有忙不過來的時候，不是嗎？」影子打斷我，「像今天，你得參加兒子的畢業展演，但卻跟爸爸的療程撞期，結果呢？沒有一個人跳出來幫忙！」
我的腦袋昏昏沉沉，隱約想起影子所說的畫面。
我看見自己匆匆忙忙的停好車子，在一群家長之中擠入禮堂，我的西裝衣領還因此翻了一角起來，但即使我從醫院狂奔而至，我依然錯過兒子上台表演的精彩畫面。
「兒子為了這次展演，付出多大的努力和心血，你不是都看在眼裡嗎？」影子碎念，「他從兩週前就一直在提醒你這件事了，但還是錯過！」
「他會理解的⋯⋯」我微弱的說著，但心中其實一點也不確定，因為兒子的失落表情直到現在都還烙印在我的意識，揮之不去。
「你要他理解？就像你小時候被迫理解爸爸一樣嗎？」影子質疑，「我告訴你，這就是為什麼兒子動手打同學！因為同學恥笑他用心表演，可卻沒有家長來看。他跟你不一樣，他不想理解！」
隨著影子的話語，我想起在畢業展演後，兒子突然被叫去學務處，在一片和樂的校園氣氛下，我們卻面對斥責和訓誡，就像回到我自己還在讀書時一樣。
「我明天再跟他道歉⋯⋯」我沈重的嘆息，感覺四肢變得更無力了。
「早就來不及了！」影子一屁股坐在窗台，外頭的街燈照著他，但他依然渾身漆黑，「你忘了嗎？你載他回家以後，就趕去公司替你的蠢主管擦屁股了。你早就錯過道歉的時機了。」
他說得對，我甚至沒有陪他走進家門，就直接拐彎往公司，因為途中我接到主管打來的電話，通知我去處理客戶的訂單。但這件事我早就送出去了，不可能拖到今天。
結果當我抵達公司時，客戶站在櫃檯邊一臉怒氣沖沖，一見到我便二話不說的破口大罵，指責我們敷衍了事、粗枝大葉，一點誠意都沒有，我被罵得莫名其妙，但為了公司，我依然鞠躬道歉，並任由他抒發情緒將近半小時。
結果到頭來，是主管漏掉這筆訂單了。
「那個蠢蛋一句道歉都沒有，還說，學一個教訓。」影子感到荒謬的笑了笑，「學什麼教訓？是誰該學教訓？真正被教訓的是你，又不是他！」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dZAe0G93
影子踢了踢地上的行李，「結果明天你還得去客戶的家登門拜訪，自費買一堆禮品道歉！到底是誰的問題啊？」
噢對，禮品。
我動了動眼皮，想起禮品還沒買好，並開始構思要買糕點、酒類，還是水果。
影子似乎發現我的反應，他十分不悅的走向我，「你還真打算去收拾蠢主管的爛攤子？你真是夠了！」
「順路一趟，沒關係⋯⋯」我再次微弱的開口，但卻發現聲音很難發出來。
大概是因為我在做夢的關係。
「順什麼路？你明天一早得先去接機！」影子提醒了我最重要的行程，「那個女人自己搞砸事情，又怕錯怪到你身上。我保證，肯定是兒子打電話給她哭訴！」
一想到老婆的臉，我就全身僵硬冰冷，那不只是大難臨頭的不適感，更是充滿壓迫、煩躁和厭惡的直覺反應。
「她自己跟好友出國七天，把兒子丟給你照顧，結果機票還訂錯！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今天趕回來，去參加畢業展演，然後你安心的去陪爸爸走療程。」影子指著我抱怨道，「但她連這一件事都做不到，這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確實。
每天回家承受的，就是她永無止盡的抱怨和碎念。
「她看不慣你的兄弟姐妹，把爸爸的事情丟給你，然後又看不慣你被主管指使，現在連她自己都加入這個搞事的行列了！」影子走回去窗台邊，拿起地上的行李，「最可笑的是，你明天還得跟她道歉！真有趣，你說說，要道歉什麼？」
我說不出來。
也許我真的做錯了很多事，但現在我卻一個字都想不到。
我只覺得好累、好沉，然後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我撐著眼皮，看著影子直挺挺的站在窗台邊，手握著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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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影子突然變成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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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自己穿著那身西裝，衣領依舊翻起一角，胸膛還別著畢業展演的紅花，手裡拿的不是行李箱，而是我的公事包。
接著，我看見自己敞開手臂，從窗台邊緣邁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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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沒有明天了，我愛去哪就去哪。」
我撐著滿是鮮血的眼皮，倒臥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四肢動彈不得，胸膛和腦袋嗡嗡作響，失去了聲音。
最後，我看見影子拿起行李箱，彷彿告別這爛泥一般的生活，踏上自由的新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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