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曾在一個破舊倉庫撿到一本書，一本具有神奇魔力的古書，當時我把它視為寶物帶回家。我一開始只是以為，那是一本能「幫助我」的書。直到我翻開它，不，應該說，是它讓我以為我在翻開它。

經過閱讀之後，我發現，它好像在「敘述」我的人生，我的下一步，我的未來，之後所發生的事情，情緒，愛惡欲、七情具，都會記錄在那本書上面。

那一瞬間，我沒有覺得驚喜，反而有種忌憚，以及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和心顫。像是有人，在我還沒做出選擇之前，就已經替我把結果寫好了。

我盯著書中浮現的那些字，忽然有點反胃，不是因為內容，而是因為，我開始分不清，那些字是在「描述未來」，還是在「決定未來」，不是「預言」而是「既定事實」。

如果未來可以被看見，那我現在的每一步，還算是我自己走的嗎？還是只是像個操線人偶，照著它寫好的軌跡、劇本，一步一步按表操課逐步上去。

忽然，我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如果我提前知道，我會在什麼時候，喜歡上誰，當那一刻真的來臨時，我心裡的悸動，還算數嗎？還是只是因為劇本的一句「淮彥對他有了心動的感覺。」

那種感覺，讓我整個人一陣發冷，像是連心臟的跳動，都變得可疑。

我不僅懷疑未來撰寫的，甚是就連過去，都…都像是被杜撰出來。我是不是，只是照著一段早就存在的情節，在感受這些情緒？那我現在的難過、依戀、甚至那些說不出口的情感，會不會也都是劇本賦予的假象，其實都是假的？只是被寫出來的東西。

我下意識地把書闔上，指尖還停在封面上，卻怎麼也不想再翻開第二次。胃裡翻攪得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抗拒。不是害怕看到未來。而是害怕，一旦再看下去，我會開始懷疑現在的一切。如果連痛都可能是被安排好的，那還有什麼，是屬於我的？

我忽然明白了，這本書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它能改變命運。而是，它讓人懷疑，命運原本就不是自己的。

我把那本書藏在鞋盒最底部，並用好幾層舊報紙覆蓋偽裝，把它放在好幾個鞋盒間，並放到床底下，不敢再把它打開。

我始終覺得那本書有股魔力，它在控制我的人生，逼著我，目光不停的往書裡敘述的結局邁進。

關上的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像是終於把某種「不該存在的答案」，隔絕在外。我很幸慶，那本書，自己只讀到考上高中，沒有翻到「故事」的結局。

如果人活著，終究要面對未知，那我寧願什麼都不知道。

至少，我還能相信，自己走的每一步，是我自己選的，哪怕走錯了，哪怕會後悔，那也是真的，我自己的選擇。

時間久得，讓我以為，這一切不知是哪天的一個午後白日夢，所夢到的荒謬幻想。

我甚至漸漸淡忘有這本書的存在。只可惜，我無法真正的忘記，因為手腕上的印記，時刻的提醒著我，自己跟古書是有連結的。

後來，我還發現一件事。即便是一般人，是看不見那本古書，也看不到我手腕上的印記，似乎是和古書契約刻印之人，才能看到。之所以會發現，是因為有次媽媽問起，我那床底下裝滿舊報紙的鞋盒，為何不拿去資源回收，之後又做了幾次實驗，這才應證了心中的想法。

一直以來，我不是那種能輕易記住別人長相的人。

有些人見過一次，下次再見，我仍然會像第一次那樣看著他。要到第三次，甚至第四次，才會在某個瞬間恍然大悟——啊，原來是同一個人。

這種感覺就如同翻書一樣，才剛翻頁，就忘了主角的名字。下一次見面，我必須要靠著他身上的一些蛛絲馬跡，才能推斷出對方是誰，亦或是從談吐間，推敲出對方的身分。

我一直以為這只是記性不好，直到後來，我才隱約明白，也許不是。

從小到大，我換過太多地方，搬家、轉學，幾乎成了一種節奏。有時候，一個學校待不到一個學期，甚至更短，人還沒記熟，就要離開了。久而久之，大腦似乎學會了一件事，既然不會久留，那麼記住，也就沒有那麼必要。

與其說是記不住，不如說，是沒有讓它留下來。

搬家這事，直到我考上高中，爸爸升上副理那年，才在台北定了下來。

所以在高中開學後的前幾週，我能確實辨認出的人屈指可數。班導、班長，還有坐在我附近，那個一到下課，總是主動跟我說話的男同學。其他人，都只是模糊的輪廓。

但唯獨，對他人身上的氣味，總是敏感些，像是在替我不太能認人這件事，作出相對應的補償。

下課鐘聲一到，坐在我座位附近的男同學，又在第一時間跑來與我搭話。

他跨坐在我前方空著的座位，彷彿剛剛枯燥的公民課不存在似的。

「淮彥，你真不簡單，聽之前認識你的國中同學說，你考前還發高燒，大病一場，居然還能不影響的考進前三志願。」他像是曾目睹一切，繪聲繪影的說著。「若是沒生病，我們就當不成同學了。」

我輕喔了聲「運氣而已。」

隨後又將比在手指間晃了晃，繼續抄寫剛剛上課沒寫完筆記。「只是剛好會的都有考出來。」

他是沐凱，一下課總會跑來搭話的男同學，由於頻繁的接觸，以及他自來熟的性格，在開學的第二週便記住他了。

沐凱和我不太一樣。

他笑的時候，兩顆虎牙會比笑容還早出來打招呼，像是永遠站在陽光底下的人。

一直覺得他的身上裝著某種長效鋰電池，別人到了下午第三節課就開始沒電，他卻還能維持早上第一節課的精神。

頭髮像是隨意用髮雕抓個幾下，眼神如說話般清亮，眉眼都帶著笑，連抱怨都像是玩笑般。

唯有一點，便是說話語速快得像在趕車，笑容也來得很快，彷彿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在他眼裡都還算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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