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裡循環播放著深夜動畫的片尾曲,螢幕微弱的藍光映照在天花板上,勾勒出幾道破碎的裂縫。但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沈星若靠在她膝蓋上,那聲輕細如蟬翼、卻重若千鈞的呢喃。
『……小雨。』
那是被埋葬在十年前鄉間泥土裡的稱呼。是那個在大雨中哭著說要一輩子守護她的女孩子,唯一留下的記憶。
「……笨蛋,那只是夢話吧。」
林微雨翻過身,將發燙的面孔埋進印著二次元少女的抱枕裡。她不斷告訴自己,沈星若現在是站在雲端上的太陽,是聖蘭高中的頂點,是那個對所有告白都能優雅拒絕的高嶺之花。那樣的人,怎麼可能認出這個縮在舊校舍角落、連頭髮都懶得剪的陰沉宅女就是十年前的青梅竹馬?
然而,清晨的鬧鐘從不體諒失眠者的感傷。
當林微雨拖著沉重的眼袋,穿上那件寬大到有些頹廢的灰色連帽衫,混入清晨上學的人潮時,她再度感受到了那種名為「世界」的惡意。
聖蘭高中的校門口,一如既往地被「光芒」所佔據。
沈星若站在那裡。
她穿著筆挺的夏季制服,收腰的設計勾勒出她纖細卻充滿活力的曲線。那頭琥珀色的長髮在晨曦下閃爍著宛如糖漿般的半透明光澤,高馬尾隨著她向學生點頭致意的動作,輕盈地跳動著。
「早安,今天也要加油喔。」
她的聲音清脆、甜美,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親和力。每一次微笑的弧度、每一次眼神的交會,都像是教科書般的標準演繹。在她身後,甚至隱約能看到那些因為她一個點頭就滿臉通紅、原地升天的男生們。
林微雨壓低了帽兜,將黑框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試圖將自己偽裝成一抹貼著牆根移動的殘影。
就在她即將穿過校門的那一刻,那道本該注視著全體學生的「光」,似乎微不可察地偏移了軌道。
沈星若的視線在林微雨那雙縮在袖口裡的指尖上停留了 0.5 秒。
僅僅是那 0.5 秒,林微雨感覺背脊竄起了一股細微的電流。但隨即,沈星若優雅地轉過頭,對著身旁的副會長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彷彿剛才掠過的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果然,那是演技啊。)
林微雨在心裡冷哼一聲,加快了腳步。那種被「特殊對待」的錯覺讓她感到沒來由的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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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是枯燥的古典文學,林微雨趴在課桌上,用厚重的教科書擋住臉,在筆記本的角落塗鴉著某種不知名的魔物。
她以為昨晚的「墜落」只是一場意外的化學反應,太陽在下山後總會有些不穩定,等到第二天升起時,依舊會是那顆遙不可及的恆星。
直到午休時間,一張蓋著學生會鮮紅公章的「通知單」,被修長、指尖修剪得圓潤整齊的手,輕輕按在了她的桌面上。
走廊上的喧鬧聲瞬間安靜了下來。
林微雨僵硬地抬起頭。沈星若正站在她的桌邊,身後跟著兩名佩戴著學生會臂章的幹部。此時的沈星若,臉上掛著那種讓人自慚形穢的「高嶺之花」式微笑,琥珀色的雙眼透著公事公辦的冷淡。
「林微雨同學,關於妳所屬的『文化研究部』。」沈星若的聲音清甜而冷冽,在教室裡迴盪,「根據本學期的社團評估報告,該社團已長期處於無活動記錄、人數不足的幽靈狀態。」
教室裡的同學開始交頭接耳,帶著一種看熱鬧的戲謔感。
「所以呢?」林微雨的聲音悶在領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所以,原本應該按照規定予以廢除。」沈星若微微俯身,那一瞬間,她馬尾尖端的琥珀色髮絲輕輕掠過林微雨的手背,帶來一陣微小的、卻足以讓林微雨屏息的騷癢感。
沈星若湊近她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帶著點惡作劇快感的氣息說道:
「但,身為會長,我覺得『文化研究』這項領域還有開發的價值——所以,從今天起,文化研究部將改為學生會直屬的『秘密資料庫』。妳身為部長,每天放學後必須向我彙報『研究進度』,地點就在妳那個社辦。」
林微雨猛地睜大眼睛。沈星若卻已經直起了身,重新恢復了那種無懈可擊的優雅姿態。
「通知已經下達,請林同學務必準時。」
說完,沈星若轉身離去,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清脆悅耳。她那纖細的背影在陽光中顯得如此高傲,唯有林微雨看見了——在那琥珀色長髮的遮掩下,沈星若悄悄藏在背後的那隻手,正對著她比了一個「V」字。
(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林微雨抓緊了手裡的通知單,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哪裡是社團審查,這根本是光明正大的「綁架」。這顆太陽不甘心只在晚上墮落,她竟然打算在白天,也強行入侵影子的領地。
下午四點三十分。
夕陽將舊校舍的長廊拉出一道道橘紅色的裂痕。林微雨坐在社辦的懶骨頭沙發上,看著眼前這堆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零食、漫畫,以及那台正在充電的掌機,心裡充滿了被侵犯領地的焦慮感。
「磅!」
門被推開的速度比昨天更快、更熟練。
沈星若衝進室內,反手鎖門,卸下馬尾,脫掉皮鞋——動作一氣呵成,簡直像是某種訓練有素的特種部隊。
「啊——累死了!社交辭令、微笑、握手,全都是精神污染!」
沈星若發出一聲崩潰的哀號,整個人像是一灘溶化的冰淇淋,直接癱倒在林微雨的身邊。她那件熨燙平整的白襯衫被揉得亂七八糟,琥珀色的長髮散亂在地毯上。
「林同學,快,給我一點碳酸飲料,我的社交能量已經歸零了……」
林微雨默默地從身後的保溫箱裡掏出一罐冰鎮可樂,遞了過去。
「沈會長,妳在教室裡那股『高嶺之花』的氣勢呢?要是讓妳那些後援會看到妳現在這副德性,聖蘭高中的自殺率會飆升的。」
「隨便啦,讓他們去死吧。」沈星若接過可樂,單手熟練地拉開拉環,「咕嘟咕嘟」地灌了大半罐,然後發出一聲毫無形象的飽嗝,「啊……活過來了。還是這裡好,沒有那些黏糊糊的視線,只有……林同學的味道。」
「妳的味道才奇怪,一身營業用的薄荷味。」林微雨往旁邊挪了悶,試圖拉開距離,「還有,那個『秘密資料庫』是什麼鬼?妳就不怕副會長起疑?」
「起疑就起疑啊,反正我是會長,我說那裡有資料就有資料。」沈星若側過身,支著腦袋看向林微雨,黑框眼鏡後的雙眼閃爍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狡黠,「倒是林同學,妳昨晚……是不是沒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要妳管。」
「是因為我嗎?」沈星若突然湊近,那種帶有侵略性的美麗即便在陰影中也無法掩蓋,「是因為我喊了妳『小雨』嗎?」
社辦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林微雨感覺心跳跳漏了一拍,她死死地盯著螢幕上的遊戲畫面,指尖在按鍵上無意義地跳動著。
「沈同學,妳認錯人了。」她的聲音冷得像冰,「我不是什麼小雨。我只是這間社辦的幽靈而已。」
沈星若看著她那緊繃的側臉,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沒有追問,只是輕笑一聲,重新躺回了地毯上。
「也對,小雨才不會對我這麼冷淡。那……既然妳不是她,那我對妳做什麼,都沒關係了吧?」
「妳想幹嘛……喂!」
林微雨還沒反應過來,沈星若已經像隻撒嬌的巨型犬,一頭鑽進了她寬大的連帽衫下擺,臉頰貼著她的腰際,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借我充一下電。就一下……影子同學。」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在黑暗的社辦裡,影子感受著太陽傳來的熱度,那是如此真實、如此沉重,讓她連逃走的勇氣都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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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會長,我再說最後一次,那是『回復藥』,不是『手榴彈』。妳已經連續三次在滿血狀態下把它扔向BOSS了。」
林微雨扶著額頭,感覺太陽穴隱隱作痛。在社辦昏暗的燈光下,掌機螢幕的螢光映照在沈星若那張寫滿焦慮的臉上。這位在學生會大會上能對著數百人面不改色發表長篇大論的天才,此刻卻對著螢幕上的動作指令顯得手忙腳亂。
「吵、吵死了!這些按鈕長得都一樣啊!」沈星若咬著下唇,那副土氣的黑框眼鏡因為鼻尖冒汗而稍微滑落,「而且為什麼這個怪物長得這麼噁心?牠剛才是不是對我吐了黏液?這根本是精神攻擊!」
「那是遊戲設定。還有,妳的馬尾掃到我的脖子了。」
林微雨縮了縮脖子,試圖躲開那縷帶著淡淡薄荷香氣的琥珀色髮絲。自從沈星若強制將這間社辦納入學生會管轄後,這間原本屬於「影子」的孤島,就變成了「太陽」的私人遊樂場。
沈星若完全沒有要移開的意思,反而變本加厲地往林微雨身邊擠了擠。兩人併排坐在巨大的懶骨頭沙發上,肩膀與肩膀之間只剩不到三公分的距離。那種隔著制服傳來的熱度,讓林微雨幾乎無法集中精神應付眼前的獵物。
「林同學,妳幫我打這一段啦。」沈星若突然耍賴似地把掌機塞進林微雨懷裡,順勢整個人倒在沙發上,臉頰蹭著微雨那件寬大的灰色連帽衫,「我手痠了,而且大腦已經過熱到冒煙了。身為祕密資料庫的管理員,幫會長通關也是妳的職責吧?」
「這是哪門子的職責……」
林微雨嘴上嫌棄,手卻很誠實地接過掌機。她的指尖在按鍵上飛速跳動,流暢的操作與沈星若那種「自殺式攻擊」形成了強烈對比。
沈星若側著臉,近距離地凝視著林微雨。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她能看見林微雨隱藏在漆黑瀏海下的側臉曲線。雖然膚色蒼白得有些病態,但鼻樑很挺,睫毛長得不可思議,專注於遊戲時,那雙深邃的墨色眼眸裡彷彿藏著星辰。
「吶,林同學。」沈星若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般的慵懶,「妳為什麼不交朋友呢?明明妳這麼溫柔,遊戲又打得這麼好。」
「溫柔什麼的,跟我不搭調。」林微雨盯著螢幕,語氣冷淡,「而且交朋友很麻煩。要維持形象、要揣摩對方的語氣、要擔心哪天會被背叛……像妳那樣活著,不累嗎?」
沈星若沉默了。她看著天花板上剝落的油漆,眼神中閃過一抹林微雨看不見的落寞。
「累啊。累到想把全校的人都關進冷凍庫裡。」她自嘲地笑了笑,「但在這間社辦裡,我可以不用當『沈星若』。我可以當一個會弄掉零食屑、會打不贏怪物的垃圾。這都是多虧了妳喔,林同學。」
林微雨的手指僵了一下,螢幕上的角色差點被怪物擊中。她深吸一口氣,將通關後的掌機丟回沈星若懷裡。
「拿去,通關了。沒事的話就快點回去,妳那個副會長今天已經往舊校舍這邊看了三次了。」
「賀凌啊……她就是個行走的Excel表格,別理她。」沈星若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掌機,突然,她的視線落在了社辦角落的一個舊紙箱上。
那是林微雨這幾天整理出來、準備丟棄的雜物。
「咦?這是什麼?」
沈星若像發現寶藏的孩子,不顧林微雨的阻止,直接撲了過去。她從紙箱底層翻出了一張邊緣泛黃、甚至被撕掉了一半的舊相片。
那一瞬間,社辦裡的空氣彷彿抽真空般凝固了。
相片上,一個穿著鄉下國小校服、扎著兩條羊角辮的小女孩正對著鏡頭燦笑。雖然旁邊的另一半被粗暴地撕去了,但那隻緊緊牽著對方的手,依然清晰可見。
沈星若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死死盯著相片中那個女孩子的臉,又緩緩轉過頭,看向縮在陰影裡的林微雨。
「林微雨……這張照片……」
「那是別人的東西,還給我。」
林微雨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她迅速站起身,試圖奪回照片。但沈星若卻敏捷地往後一閃,琥珀色的雙眼裡盛滿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是故鄉後山的那棵大樟樹吧?我記得那天天氣很熱,妳因為怕蟬叫而躲在我背後……」沈星若步步逼近,將林微雨困在置物櫃與她之間,「林微雨,妳還要裝到什麼時候?妳脖子上的吊墜、這張照片、還有妳做飯糰的手法……」
「我說了,妳認錯人了!」
林微雨用力推開她,力道大到讓沈星若撞到了後方的課桌。
「妳心目中的那個『小雨』早就死在那場大雨裡了!」林微雨對著她低吼,眼眶微紅,聲音帶著壓抑了十年的委屈,「現在站在妳面前的,只是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宅女。妳那種閃閃發亮的救贖劇本,別找我演!」
說完,林微雨抓起背包,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社辦,留下沈星若一個人站在逐漸昏暗的室內,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殘缺的照片。
這顆太陽終於發現,影子的黑夜裡,全是被她灼傷後的焦痕。
那天傍晚,林微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校門的。5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x7c7rizBd
雨點細碎地打在連帽衫上,滲進纖維裡,帶來一種黏稠且冰冷的重量。她躲在公車最後排的角落,額頭貼著冰冷的玻璃窗。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斑斕的色塊,就像她此刻失序的人生。
(笨蛋。為什麼我要留下那張照片?)
她閉上眼,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推開沈星若時,對方制服襯衫那種滑順卻僵硬的觸感。沈星若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社辦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那不是「高嶺之花」該有的眼神,那是被拋棄在荒野的小獸,終於嗅到同類氣息時的絕望。
隔天,林微雨乾脆請了病假。
她把自己鎖在租屋處,窗簾拉得死死的。螢幕上播放著熱血的戰鬥番,可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滿腦子都是沈星若在那間充滿塵土味的社辦裡,對著那張殘缺照片發抖的樣子。
「……妳才是那個毀約的人吧,星若。」
林微雨看著天花板,輕聲呢喃。十年前,是沈星若先離開的。在那之後,母親病逝,家裡分崩離析,林微雨曾無數次對著那個螢火蟲吊墜祈禱,希望那個像太陽一樣的女孩子能突然出現在門口,牽起她的手說「我們回家吧」。
但迎接她的只有無止盡的葬禮、搬家、與陌生親戚的冷臉。
於是,她學會了把「林微雨」這個名字埋進深淵。她剪短頭髮、戴上厚重的眼鏡,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沒有過去的幽靈。她不需要救贖,因為救贖本身就是一種最殘酷的提醒——提醒她曾經失去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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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當林微雨以為自己可以繼續逃避時,現實世界卻主動找上了門。
放學後的校舍走廊,林微雨正打算趁著學生會開會的空檔,偷偷溜回社辦拿走自己的掌機和重要周邊。沒想到,在舊校舍那道發黑的長廊盡頭,一個纖細修長、穿著深藍色制服的身影正靠在牆邊。
那是副會長,賀凌。
她推了推那副金絲邊眼鏡,銳利的目光隔著鏡片,像手術刀一樣切開了林微雨的防護層。
「林微雨同學,我等妳很久了。」
賀凌的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起伏,那種精英份子特有的壓迫感,讓林微雨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
「副會長找我有什麼事?我只是來拿東西的。」
「拿東西?還是打算繼續誘使我們的會長墮落?」賀凌緩步走近,皮鞋敲擊木質地板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顯得格外刺耳,「自從會長開始頻繁出入這間髒亂的社辦後,她的工作效率下降了 15%,甚至在例行會議上出現了三次失神。這對聖蘭高中來說,是不可容忍的損害。」
「那是妳們會長自己的問題,與我無關。」林微雨冷淡地回應。
「真的無關嗎?」賀凌停在林微雨面前,從公事包裡抽出一疊文件,語氣冰冷,「我調查了妳的入學檔案。林微雨,初中時期成績優異,卻在母親過世後性格大變,放棄了保送名額來到這所學校。更巧合的是,妳的老家……跟沈會長是同一個地方吧?」
林微雨的心臟重重地撞擊了一下肋骨。她死死掐住袖口,試圖維持臉上的平靜。
「那又怎樣?同鄉的人多了去了。」
「對會長來說,妳不是『普通人』。」賀凌俯下身,鏡片後的雙眼閃爍著威脅的光芒,「她是這所學校的象徵,是未來要進入政經界的『完美成品』。我不允許任何帶著負能量的陰影,去沾染她的羽毛。聽好了,林微雨,離她遠一點。否則,我會以『行為不檢』為由,向校方申請廢除文化研究部,並把妳那些恥辱的宅宅收藏通通清進垃圾焚化爐。」
林微雨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自詡為「正義」的副會長。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瞬間點燃了她內心深處那股沉寂已久的戾氣。
「副會長大人,」林微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卻銳利的弧度,「妳以為妳是在保護她?妳看到的沈星若,只是一個被妳們裝進玻璃櫃裡的標本罷了。妳知道她在這間『髒亂社辦』裡笑得有多大聲嗎?妳知道她比起妳那些精緻的 Excel 表格,更喜歡我給她的草莓牛奶嗎?」
「妳——!」
「想要我離她遠一點?可以啊。」林微雨湊近賀凌,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冷冽,「只要妳能讓她在妳面前哭得像個小孩子,我就把這間社辦讓給妳。做得點嗎?優等生大人?」
賀凌被氣得臉色發青,指尖微微發顫。就在這時,社辦那扇生鏽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沈星若站在門口。
她沒有穿那件完美的西裝外套,襯衫領口鬆開,琥珀色的長髮凌亂地披在肩上。她看著對峙的兩人,視線最終落在了林微雨身上。
那一瞬間,原本充滿戾氣的林微雨,突然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星若……」賀凌試圖挽回形象,「我只是在幫妳處理……」
「賀凌,回去。」
沈星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那是「高嶺之花」真正的冷酷,不是演戲,而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拒絕。
賀凌僵住了,她看著沈星若,又恨恨地瞪了林微雨一眼,最終踩著沉重的腳步離去。
長廊裡,只剩下沈星若與林微雨。
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在木質地板上交疊在一起。
「對不起。」沈星若低聲說,她走到林微雨面前,試圖伸手去抓對方的袖子,「我沒想到賀凌會來找妳。我……我把那張照片燒掉了。」
林微雨愣住了:「燒掉了?」
「既然妳說妳不是小雨,那這張照片就沒有意義了。」沈星若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裡盛滿了破碎的光,「但是,林微雨。就算妳不是她,我也想留在這裡。不是因為什麼故鄉,也不是因為什麼約定。只是因為……妳是我來到這座城市後,唯一能看見我的人。」
沈星若的聲音帶著一絲鼻音,她像是放棄了所有驕傲,輕輕靠在林微雨的肩膀上。
「所以,別趕我走。算我求妳。」
林微雨僵在原地。她感受到肩膀上傳來的、屬於沈星若的重量與顫抖。那是太陽在黑夜裡最後的、微弱的求救訊號。
(真拿妳沒辦法啊,笨蛋星若。)
林微雨輕輕嘆了口氣,手緩緩抬起,最終停留在半空中,隔著幾公分的距離,虛弱地拍了拍沈星若的背。
「……草莓牛奶,只剩最後一罐了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