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狩的異能學院 - 開學典禮

聲音先傳了過來。

不是說話聲，是拳腳砸在肉上的悶響。布料被撕裂，摩擦聲刺耳。那些聲音在牆壁和天花板之間來回碰撞，我耳朵先痛了。

還沒看清，就知道不對。

「爸——」

喉嚨動了，聲音出不來。氣卡在胸口，像被什麼硬塞回去。我站著，動不了，只能盯著前方那兩道纏在一起的身影。

父親在打架。步子很穩，出手很準。每一招都收著，不像要把人打倒，更像在撐時間——撐出一個空檔，讓我能跑。

跟他對上的，是個銀髮男人。全身裹緊，看不清長相。那頭銀髮在暗裡發亮，亮得太乾淨。

更怪的是，他太安靜。父親換步有聲響，呼吸會變重；那個人沒有。他的動作落下去，乾脆、準確，連衣角都不響一聲。

我逼自己往前一步。身體沒反應。再用力，腿不聽話。腳底像黏在地上，膝蓋像被鎖死。明明醒著，卻被困在自己身體裡。

想衝過去。想抓住父親的手。想告訴他我在這。什麼都做不到。

距離被拉開，一寸一寸。

就在那一瞬間，父親轉頭。他的視線穿過混亂，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沒有慌，也沒有求救。他只是在看——看我還在不在那裡，看我是不是還活著。

「快逃。」

聲音不大。但我聽到了。

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雙手從背後箍住我。力道很穩，掙不開。肺裡的空氣被擠了出來，我本能地掙扎，鞋底刮過地面，卻只換來更緊的束縛。視線猛地一轉，父親的背影被強行從眼中扯去。

最後留在眼裡的，是父親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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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真睜開眼睛。紫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縮。

胸口很緊。他躺著，盯著天花板，等心跳降回去。

幾秒後，他意識到自己躺在床上。這是宿舍，天還沒亮透。被子抓出皺褶，掌心冰冷。

夢裡的悶響和那聲「快逃」還黏在耳膜上。

夢結束了。

敲門聲響起。

奏真沒立刻回話。他先聽——不急不徐，間隔固定。

門被推開。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男人看起來二十多歲，身形修長。

奏真坐起來，得抬頭才對得上那雙眼。那張臉乾淨、年輕，唇角掛著笑——笑得不重，但讓人不敢鬆懈。

他走進來，步子不快。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奏真身上。

「醒了啊？」他說，語氣很輕，「我還以為你會再睡一會兒咧。」

奏真坐起身，黑髮滑下肩膀，把頭髮撥到耳後。

男人看著他，視線停了幾秒，「又是那個夢？」

奏真點頭，嗓子乾得發痛，「……嗯。」

房間靜下來。男人沒再追問。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晨光照在地板上，他嘖了一聲。

「第一天就把自己搞成這樣啊。先整理一下房間，還有你自己。」

奏真抬頭。

男人又說，「典禮過後會有人來。你未來的室友。」他頓一下，「別忘了開學典禮。我這校長缺席，可是會被學生笑話的。」

他轉身要走，腳步在門口停住。

「奏真。」

「嗯？」

那點輕浮從他臉上退掉，聲音壓低，「有些事，現在還不是你該背負的。」

奏真忽然開口，「隆吾先生。」

男人停下，沒回頭。房間安靜了幾秒。奏真握緊被角，聲音壓低，「請你教我。」

門口的身影沒動。

「我需要變強。」語氣平淡，「不是學院教的那種。是你會的那種。」

隆吾回頭。他沒立刻開口。他先看奏真的臉——沒有懇求，沒有不甘，沒有失望。

隆吾笑了一下，「你知道你剛才那幾句話，聽起來像什麼嗎？」他往門框一靠，雙手抱胸，「像在報修機器。」

奏真沒說話。

「『請你教我』、『我需要變強』、『是你會的那種』。」隆吾學他的語氣，平得一模一樣，「你這輩子講話都這樣？還是只對我這樣？」

奏真想了想，「大部分時候。」

「好。」隆吾點頭，「欸，你知道『需要』和『想要』的差別嗎？」

奏真沒回答。隆吾也沒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下去，「算了吧，當我沒說。」

他頓了一下，「那我問你：你為什麼想學？」

「剛才說了，需要——」

「不是。」隆吾打斷他，語氣還是懶的，但眼睛變了，「我問的是：你為什麼『想要』？」

奏真沒立刻回答。他的表情沒變，但眉心動了一下。

隆吾看見了。他嘆口氣，把抱胸的手放下，走回房間兩步。不是靠近奏真，是走到窗邊，背對他。

「你現在追求的不是力量，是復仇。」語氣難得認真，「帶著那種心情學，只會毀掉你，也會毀掉我教你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

「你現在學不了。不是因為你弱，是因為你連自己為什麼需要都搞不清楚。而那個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尋找。等你想通了，再來找我吧。」

他往門口走，經過奏真身邊時又補了一句，「不過啊——也有可能你一輩子都想不通。」然後笑了一下。

他走了。門沒關。

奏真坐在床沿，手摸上頸間那條細繩。石頭貼著鎖骨，冰的，沉的。

父親把繩子掛到他脖子那天，只說了一句，「不要拿下來。」語氣不重，卻像把釘子敲進骨頭裡。只要它還貼著皮膚，那個背影就還沒真正走遠。

奏真吐出一口氣，把頭髮往後攏。黑髮很長，放下來快到腰。

他把頭髮綁成低馬尾。幾根髮絲從耳邊掉了下來，然後站起身，開始收拾房間。

整理好之後，奏真離開宿舍，往晨曦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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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安靜。只有科學技術班和異能班提早開學。風穿過走廊，旗幟晃了晃。除此之外，沒別的聲音。

「同學——！」

聲音從後面追過來。奏真回頭。

一個女生小跑步過來，天藍色馬尾在背後甩。她跑到他面前停住，喘了一下，笑開。「請問開學典禮是這棟樓嗎？」

她指著晨曦樓。

奏真看她一眼，「三樓。」

「謝謝！」她點頭，但沒走，「那個，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嗎？我第一次來，完全搞不清楚方向——」

奏真轉身，「隨便你。」

「好耶！」她立刻跟上。

走沒幾步，她又開口，「我叫澄波潤月！你呢？」

「夜狩奏真。」

「夜狩奏真——」她一個字一個字念，用力點頭，「好耶，我記住了！奏真同學！」

奏真沒回話。她也不在意，繼續說。「你也是異能班對吧？你住哪一層樓？我住三樓耶，窗戶打開可以直接看到操場——」

兩人拐過轉角，一個白髮老人彎著腰，吃力地撿散落一地的文件。灰色制服，動作很慢，膝蓋不好，每彎一次都要扶著牆緩一下。

奏真看了一眼，準備繞過去。

澄波已經小跑步上前，「爺爺，我幫你！」

她蹲下來，把紙張一張一張疊好，沒有弄皺。老人愣了一下，連聲道謝。「不會啦，您小心一點。」她把文件放回紙箱，托了一下底部。

奏真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他不太懂。不是不懂幫忙這個動作，是不懂她為什麼要停下來。清潔工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她的老師，撿那些文件對她沒有任何好處。他們正在趕路。

澄波跑回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奏真沒動，「……妳為什麼幫他？」

澄波愣住，歪頭看他，「為什麼？他需要幫忙啊。」

「但妳不認識他。」

「對啊。」澄波點頭，語氣自然，「可是他一個人在那裡撿，很辛苦吧？膝蓋看起來也不好。反正只是舉手之勞啦——」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下來，看了奏真一眼，「你剛剛……是不是想繞過去？」

奏真沒說話。

澄波沒有追問，笑了笑。「沒關係啦，每個人不一樣。我只是覺得——能幫就幫一下，又不花多少時間嘛。」

她又往前走，腳步輕快。奏真跟在後面。他沒再說什麼。

他把這句話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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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繼續往晨曦樓走去。澄波又開始講宿舍的事。

奏真聽著，偶爾回一個「嗯」。腳步沒停。但那句話還在腦子裡。

會場在三樓。推門進去，裡頭已經坐了十七個人。

加上他和澄波，十九個。奏真掃過座位——少一個。異能班每屆收二十人，今年仍缺一名。

前方講台旁，站著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低馬尾束在腦後，手裡拿著點名板。

他抬眼掃過全場，目光掃過來時，奏真後頸緊了一下。不是裝出來的壓迫感，是真正從危險裡走出來的人才會有的東西。

「十九人。到齊。」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在耳膜上。

視線在那個空位上停了一秒。然後往旁邊退一步。

校長走上台。白色西裝，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神情很淡，帶著點笑。台下有人壓低聲音，「好年輕……」「真的假的？」

他抬手。全場安靜。

「神誓隆吾。這間學校的校長。」他沒用麥克風，聲音很清楚，「在場的每個人，不管從哪裡來、來做什麼，今天都站在同一個地方。」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全場。

「這裡不是讓你躲的地方，也不是讓你秀能力的地方。你來這裡，是把命磨利一點。你們比別人早進來，就比別人多學一點東西。」

「神峯不養英雄。只養能站著的人。如果想找捷徑，這裡沒有。」

話沒說完，燈光全暗。黑暗砸下來。有人叫了半聲。椅子刮地。呼吸亂成一團。

奏真沒動。他坐在原位，身體繃緊。不是校長做的。空氣變了。有什麼不對的東西進來了。

黑暗中，有人摔倒。有人在喊「怎麼回事」。麥克風爆出雜音，斷掉。恐慌蔓延。

然後——「安靜。」

校長的聲音。沒有用麥克風，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黑暗中，有什麼在移動。很輕。很快。

奏真身體繃緊，手按上頸間那顆石頭。

黑暗還沒退。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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