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樹為因，花落成果》 - 第二章 ·《梨白成衣，無人知心》

午後，陽光從枝葉縫隙間篩落，一片斑駁。

梨樹下的風，不疾不徐，捲著三月末的香氣，拂過青瓦、簷角、也拂過廊下那人的肩頭。

少鳴霄坐在木廊邊，懷中攏著一本《素問》，指尖輕輕摩挲著泛黃的書頁，卻始終未能翻過那一頁。

風鈴在簷下輕響，聲聲不重，卻像是心頭的某種牽念，在春日裡慢慢搖曳。

她的眼神平靜，望著書，心卻不在字裡。

直到巷口傳來一串熟悉的腳步聲。

她沒抬頭，卻知道是誰。

伏櫻走路總是沒有章法，像春水拍岸，不分時、不辨地，帶著不安分的熱意與風。

那是她的聲音，那是她的影子，那是少鳴霄心裡唯一無法逃避的聲音。

「霄霄——」

熟悉的聲音帶著暖意湧來，撩得鳴霄睫毛一顫。

「你怎麼又窩在這裡看書？」伏櫻笑著走來，語氣裡全是戲謔，「這梨樹下都快被你坐出一窩了。」

她一邊說，一邊蹲到鳴霄面前，懷中抱著一堆雜物：香紙、胭脂盒、還有幾本厚厚的冊子，翻開來都是刺繡、首飾與布料的圖樣。

「又買什麼亂七八糟的？」鳴霄淡聲笑問。

「才不是亂七八糟。」伏櫻得意地晃晃手裡的冊子，「我娘讓我去挑的……嫁妝樣冊。」

鳴霄手指頓住了。

她原本平靜的眼神，像是湖面被投下一顆石子，盪開一圈漣漪。

「嫁妝？」她語氣仍穩，聲線卻壓得更低了。

「對啊，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伏櫻說得輕快，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我娘說，我爹昨兒去知府府上赴宴，回來說那邊有意提親。是知府的嫡子，姓江——」

少鳴霄的呼吸，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江……？」她喉間一緊。

「嗯，江惑。」伏櫻轉著冊子，像是在翻命運的扉頁，「娘說這公子文名不錯，儀表堂堂，最妙是門第也合，甚至稍稍高攀了些。若我不討厭，便應了這門親事。」

鳴霄指尖壓著書頁，無聲地合上。

「你怎麼答的..？」少鳴霄呼吸一滯———

伏櫻抬眼看她，笑得自然：「我說……女子總是要嫁人的。若真如他們所言，也未嘗不可。再說了——」

她偏頭，眼神像小孩子藏著糖果似的發亮：

「我前幾日不是才跟你說過嘛，就在書鋪門口，我看到一位俊得不行的書生？就是他呢。」

鳴霄聞言一怔，呼吸驟重，卻依舊壓著聲音笑道：

「是嗎？真巧。」

「對吧！我還以為這種機緣只在戲文裡。」伏櫻笑得更歡，眼底一點迷茫也沒有。

她不知道，她方才那一句話，是如何在少鳴霄心頭刺出一道深不見底的痕。

—

「你若當真要嫁……要不要我送你一份賀禮？」

鳴霄語氣輕得像拂塵的風，似笑非笑。

伏櫻笑著靠過來，雙手抱住她的手臂：「當然要！你最會挑這些，等聘禮來了，我要你幫我一起選嫁衣，還要陪我去挑頭面，對了，我不要紅的！」

「……你不想穿紅？」

「不想。」伏櫻皺皺鼻子，「紅得俗氣。我想穿梨白——像我們這棵梨樹開的那種白。你記得嗎？我一直都最喜歡這顏色。乾淨、安靜、不像嫁人，像做夢一樣。」

鳴霄望著她，眼神靜靜的，像是一池深水，無聲地映著落花一瓣瓣。

「梨白……」她喃喃，聲音細不可聞。

—

那夜，鳴霄坐在梨樹下，手提一展燭光，懷中抱著那本伏櫻翻過的嫁妝冊，手指一頁頁地翻過去，每一樣珠釵與繡履，像是刀在心頭慢慢割過。

她翻得很慢，燭光搖曳，那些刺繡上的紅線，在她眼裡化成了血。

風輕輕掠過她的鬢角，吹落樹上一瓣花，落在書頁上。

她低聲笑了，笑的蒼涼。

「你說你想穿梨白……」

「可你不知道，那是我為你穿的孝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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