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樹為因，花落成果》 - 第三章 · 《一筆一刀，字字誅心》

秋光正盛，照得廊下發白。

梨花落了半個月，枝頭已空，餘香還在地上徘徊不去。

伏府今日賓客盈門，連廚房都多備了兩碟茶點。府中姑娘難得起了個大早，衣袂翻飛、髮髻新挽。丫鬟端著銅鏡來回跑，一片熱鬧。

伏櫻最是快活。

她自穿好衣裳起就坐不住，一會兒讓人送茶，一會兒又自己去前堂偷看，連她娘都說她像個沒見過世面的。

直到知府之子江惑步入廳中，她才稍稍收斂笑意，乖乖坐好。

江惑一身玄青長衫，氣度從容，手中提著一對玉瓶，步履端方。

伏櫻原本想裝矜持，卻憋不住，對上他那含笑不語的眼神時，直接笑出了聲。

江惑微微一愣，隨即也笑了：「伏姑娘，今日比那日書肆，更……明艷。」

伏櫻大咧咧道：「說我好看便是了，別拐彎抹角。」

她說得太直，江惑矇了一陣。身旁伏母咳了一聲，她才扯了扯衣角坐正了些：「不過，謝謝。」

江惑卻不惱，反覺新鮮：「姑娘這性子，倒是叫人不敢怠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氛很快熱絡起來。

伏櫻這才拿出藏了兩日的蓋頭樣布，鋪在桌上，雙眼發亮地看著他：「你瞧這些紅的——是不是俗氣得緊？」

江惑低頭一看，都是繡了金線的錦紅，確實太艷了些。

「你有想要的？」

「有啊！」伏櫻啪地打開一張白得幾乎發青的織紋：「這塊，是梨白。那年梨花盛開，霄霄說像雪，我說像夢。如今我想讓它蓋我一生。」

她說得滿臉興奮，眼睛閃閃發亮：「你不覺得，紅色太沉重了嗎？好像嫁人不是嫁歡喜，而是被一場火燒進門去。」

江惑凝視她許久，輕聲笑了：「若你喜歡，那便是好。」

「真的？」

「自然。只要是你選的，我都不會反對。」

伏櫻滿臉喜色，伸手將那匹白布拉長，舉到江惑眼前：「你看，這顏色襯我皮膚吧？」

江惑目光細細掃過她的眉眼，眼中含笑：「很襯。」

她得了誇，又撲到布料裡轉了一圈，自個兒樂得不像話。

「江惑，你這人嘛——嘴巴有點慢，眼神還不錯，勉強及格。」

江惑不怒反笑：「伏姑娘，你若嫁了我，怕是一點也不會安分。」

「那你還願意娶？」

「自然。」

兩人眼神相對，氣氛忽然緩了幾拍。

伏櫻笑了笑，卻主動側過身，沒讓這份溫存持續太久。

「那個——說正事，我得去找鳴霄。」她忽然拍了一下腦袋，「我的婚帖，想讓她寫。」

江惑挑眉：「為何？不找那些書院書生嗎？」

「她字最好。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靠她。」伏櫻抿嘴一笑，「她是我最親的人。」

江惑偏頭一笑，笑道：「既然伏姑娘心意已決，在下自當配合。」

伏櫻轉身離去時，背影一跳一跳的，喜氣都藏不住。

她沒看見江惑站在原地，熱切的目光追了她好久，直到她完全走遠。

—

少鳴霄坐在書案前，筆墨方展，眼前是一張未寫的素箋。

伏櫻推門進來時，一手抱著喜糖，一手拿著紅紙。

「霄霄，我有事求你幫忙。」

她還是老樣子，明亮、熱鬧，像一隻剛從風裡飛回來的鳥。

「你寫得一手好字，爹娘都說，若是婚帖能讓你來寫，那才像點樣子。」

她說著，笑嘻嘻地將紅紙往案上一放，「你瞧，我都裁好了，只等你落筆啦。」

少鳴霄的手停在半空，未碰筆，也未碰紙。

伏櫻還在滔滔不絕：「我來的時候還在想，要是你不肯寫怎麼辦，結果一見你坐在這兒，就覺得……啊，她肯定會幫我。」

「因為你最好了，從來不會拒絕我。」

鳴霄靜靜地看著她，眼裡像是結了霜。

「你要我寫什麼？」

伏櫻歪頭想了想，語氣極輕鬆：「就寫『江府伏氏成親之喜，誠邀○○○○』那種格式就好啦——你比我懂，我信你全權。」

她信她全權。

信到把自己將要嫁入他人之家的喜帖，一字一句，全托付給她來寫。

鳴霄沒說話，只是提筆。

筆尖在硯台上蘸了墨，重而沉，像背了整條命。

她落第一筆的時候，手極穩。

「江府伏氏成親之喜——」

她一筆一劃寫下。

每一劃都清清楚楚，不可更改，無法撤回。

伏櫻站在一旁看著，眼神像看一件工藝品那樣，滿是驕傲與欣賞。

「你寫得真好……我以後要是生女兒，也讓她學你的字。」

鳴霄忽地停筆，沒抬頭，語氣卻輕：

「你想好要嫁了嗎？」

伏櫻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你怎麼還這樣問？江惑挺好，我也不小了，娘說該成親了。」

「再說，他尊重我，性格也合，還願意讓我自己挑蓋頭顏色，我還想什麼呢？」

鳴霄低下頭，繼續寫字，沒再問。

她怕自己再多說一句，心會碎出聲音。

「……你說我穿梨白會不會怪？」

「不會。」

「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會懂我。江惑也說，只要我喜歡就好。」

鳴霄寫到「皆大歡喜」四字時，手微微顫了。

她忽然覺得，每寫一張，都是在將自己從伏櫻的生命裡，慢慢寫出去。

「喏——」伏櫻湊過來看，「寫得真漂亮。這樣，我都願意早點成親了。」她笑著，手指不經意點上那一行行名字。

江惑、伏櫻。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VZw1VNRI
江、伏。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hg0U6oZz
在「伏」字一旁，再也沒有「少」了。

鳴霄將筆擱下，手指微冷。

「柬帖我之後會幫你送回去的。」她淡聲說。

「真的？你也太周到了！」

伏櫻抱住她肩膀晃了晃：「霄-霄，有你在，我覺得什麼都不怕。」

「嗯，你稍後幾日。」鳴霄輕輕推開她的手，眼底卻是萬丈靜默。

「我先去收拾一下，稍晚我們還要去試衣裳，你別偷懶！」

伏櫻說著轉身離開，裙角一擺，掠過梨花墜落的窗前光影。

屋內忽然靜得可怕。

鳴霄低頭，看著那一疊紅柬。

她抬手，將那紅紙一張張碼齊。

像在送走自己，一次一次，從她的世界裡退場。

指尖有墨，擦也擦不掉。

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S1v1bpxD
眼淚一滴一滴地砸下來，落在紙上，沒人知道，也不會有人看見。

她咬著唇，忍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只任眼淚靜靜地濕透一角角喜帖。

她寫得極好。

所以每一筆，都刺得極準。

花落無聲，筆落無名。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klWqGJtN
我寫你嫁，亦是寫我葬。

「你說你蓋頭想選梨白，江惑答應了，而我也會懂你。」

「可你不知道，我這一生只願你別披蓋頭，只肯回頭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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