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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九月一日。現在時間是早上七點十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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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陣恍惚中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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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新聞主播的聲音標準得像個機器人，正播報著天氣與賽果。
「今日天氣和暖，天晴，氣溫介乎攝氏20度至23度之間……」
「歐國盃最後四強，德國與西班牙今晚將於英國溫布萊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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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和煦得過分，溫柔地灑滿客廳的每個角落。空氣中飄揚著剛沖好的熱咖啡香，還有衣物柔順劑那種令人安心的人工花香味。一切都完美得像是一個剛搭建好的佈景。3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xUWv7Z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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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是發著呆吃東西，很容易胃痛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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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背對著我，正在不遠處忙碌地摺疊著晾好的衣服。她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帶著一點點母親特有的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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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看著面前那碗熱呼呼的火腿通粉。這是媽媽為我準備的招牌早餐，味精湯底總是介乎太鹹與剛好之間，配上兩片薄薄的火腿，那是我的comfort f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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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那一瞬間的窒息感還殘留在胸口，彷彿不久前我還置身於一場大火之中，連指尖都似乎還殘留著灼燒的幻痛。但現在，我卻坐在這裡，嚼著這碗味道熟悉得令人想哭的通心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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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轉眼間，妳就升上中六了呢。高中生活只剩兩年囉，心情怎樣呀？」媽媽轉過身，手裡拿著那件已經熨得筆直的連身校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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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望真書院的校服。雪白的裙子、天藍色的格子領帶，還有胸前那印著校名的精緻刺繡。我曾經嫌棄它設計過時，但此刻看著它在陽光下微微反光的樣子，心裡竟然湧起一股莫名的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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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我放下叉子，緩緩接過校裙，指尖觸碰到那藍白相間的校徽。3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4TyCwO52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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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妳想唸甚麼媽媽都支持妳。盡力就好。」媽媽笑瞇瞇地看著我，眼神充滿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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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媽？真的對我想唸甚麼都沒有意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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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腦中想起小麴的媽媽老是要她考上法律系、總是在說小麴一定要當律師甚麼的，弄得小麴很心煩。我的學業成績一直也是中規中矩的，不至於會被老師訓話或是要求面見父母，但也不是小麴那種會在年末上台領傑出學生獎狀的優秀學生。真要說的話，就是班上略有存在感、不用老師額外操心的那種學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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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甚麼野心，也沒甚麼冒險精神。平平凡凡的渡過安穩的人生就很好了。如果有家人、有摯友、有愛人在身邊，我就很滿足了。啊，如果有一隻小狗陪著我過日子也是很不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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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樣的想法可能太過安穩了，小麴有時會取笑我活得像個老人家。也算不上是成熟，但就是不太有我這個年紀的應有的衝勁。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但就是覺得平凡的幸福也得來不易，比起偉大的夢想或理想，我更想好好珍惜當下的每一分每一秒。畢竟，每一天都是唯一一天，每一天都只有一次，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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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要是我說出「活在當下」這句話，小麴肯定會翻著白眼笑我是個老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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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靜琉妳想唸甚麼爸媽也會支持妳的。真要說的話，別唸考古系這類要花大錢又不賺錢的學科就好啦。」媽媽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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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最後兩年的高中生活了，就盡情享受吧？對了，妳不是老愛說要上天文學系嘛？那妳應該要努力讀數學吧？還是地理？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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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停住了。3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5gBW0WHAY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刺破了原本的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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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那種讓我莫名不安的違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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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說過很多次了。」我看著媽媽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到一絲開玩笑的成分，「我想唸的是語言學。我數學很爛，從來沒說過要唸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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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3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TnskKAWI
媽媽手上的動作停滯了，連嘴角的笑容都維持著原本的形狀，紋風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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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我記錯了嗎？不是天文學嗎……？」3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wnQ729Sf
她喃喃自語，眼珠子卻沒有轉動，直直地盯著空氣中的某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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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試探地叫了一聲，背脊莫名竄上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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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明明說過喜歡天文學呀，不是嗎？」她滿臉疑惑地問，神情又變回平常般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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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啦！妳肯定是記錯誰家孩子的學系了吧？」我翻翻白眼，「我換衣服準備出門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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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些微的怪異感只是錯覺吧，畢竟媽媽記性不好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了。
媽媽是個很溫暖又很會照顧人的人，可是總是記不住事情，東西老是七零八落的。我明明是說想要學法語，她卻幫我報讀了德語班；我說了想要吃香桃味冰淇淋，她卻買了香草味的……諸如此類的事，我其實早已見慣不怪了。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有時候會覺得怎麼又記錯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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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房間，換好校服，對著鏡子簡單整理一下頭髮。手指輕輕理順裙擺，拿起掛在椅背上的書包。我邁開腳步，歡快地踏出家門，彷彿前方真有什麼閃亮的未來在等待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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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明明是要上天文學系的？她很喜歡看星星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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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還在客廳裡輕聲自言自語，我沒有回應，只當她又是記錯了什麼，像以往那樣。她繼續摺著衣服，嘴裡念念有詞，像在和某個記憶深處的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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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柔柔的、不著痕跡地停留在空氣裡，慢慢與窗外灑入的陽光交融，與新聞主播的聲線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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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她的聲音被陽光與電視聲揉碎，散落在這尋常無奇的早晨裡。3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uXWdZI8D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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