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一章】波瑟芬妮 Persephone(2) （增訂篇）

雷恩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狼狽地咳著血，肩骨扭曲地倒在滿地碎木之間，而黑帝斯一步一步朝他走去時，整間屋子的空氣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沉重得幾乎無法呼吸。

波瑟芬妮無法阻止。

懷孕與神格失衡幾乎耗光她所有力氣，她甚至只能坐在椅子上，指尖死死抓著扶手。

她想開口，可胸口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她不知道此事該說什麼，而不會更加惹惱冥帝。

那眼淚便那樣一滴一滴落了下來，砸在裙襬上。

米拉也早已跪了下去。

她低著頭，不敢真正抬眼去看盛怒中的冥帝。

整間屋子裡，只有木板碎裂的聲音、壓抑的喘息，以及黑帝斯一步步逼近時，那種令人窒息的壓力。

而那一瞬間，波瑟芬妮忽然真的感到了恐懼。

黑帝斯真的會殺了雷恩，或許連腹中孩子都不會放過。

於是她終於顫抖著開口：

「陛下。」

那聲音很輕，甚至虛弱得近乎破碎，可黑帝斯還是停住了。

他背對著她，並沒有馬上回頭。

因為波瑟芬妮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稱呼自己。

自從成為冥后之後，她大多直呼他的名字，即便是在眾神面前，她也很少真正用那種帶著臣服意味的稱呼。

而如今，她卻喊了他「陛下」。

不是出於尊敬，更不是親近，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求生。

他站在滿地狼藉之中，黑色長袍幾乎浸沒在陰影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仍壓著憤怒，卻在聽見波瑟芬妮聲音的瞬間，終究沒有再往前。

而黑帝斯回過頭時，看見的便是她坐在椅子上哭泣的模樣。

那不是冥后，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春神，更像一個已經被逼到無路可退的人。

她甚至沒有力氣靠近，只能坐在原地，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連抓著扶手的指尖都在發抖。

他忽然明白，若自己真的殺了那名巫師，波瑟芬妮會恨他一輩子。

於是在長久的沉默後，他低聲問了一句：

「妳愛他嗎？妳想留下來嗎？」

波瑟芬妮立刻明白了。

黑帝斯在給她台階。

如果她承認自己留戀人間，那麼今日的一切便再也無法挽回。

可若她否認，黑帝斯便可能會放過雷恩和腹中孩子。

她幾乎沒有猶豫，她望著黑帝斯，眼淚仍停留在蒼白臉頰上，卻低聲說：

「我不愛他。」

她像怕晚了一點，眼前的神便會真正動手。

「是我犯了錯。我錯了⋯⋯我錯了⋯⋯我想跟您回去⋯⋯」

最後那幾個字幾乎已經在空氣中破碎。

她甚至顧不得自己如今的身體狀況，便想從椅子上起身，可她實在太虛弱，才剛站起來，整個人便猛地晃了一下。

一旁的米拉幾乎立刻跪著上前扶住她。

「殿下！」

可波瑟芬妮根本顧不上那些，她只是撐著身體，近乎狼狽地跪下去。

那一瞬間，米拉感到心痛不已。

因為她侍奉波瑟芬妮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她如此低頭。

即便是當年剛被帶入冥界、最痛苦的那些歲月，她也始終保留著春神最後的驕傲。

可如今，她卻跪在了黑帝斯面前。

他看見波瑟芬妮跪在地上。

看見她本來蒼白，但又因為哭泣而發紅的臉，看見她顫抖的肩膀，也看見她直到此刻，仍護著腹部的手。

那一瞬間，黑帝斯胸口忽然像被狠狠刺了一下，她不是他的妻子，他也不是她的丈夫。

若真要說，更像一位掌控生死的君王，正在決定所有人的命運。

而她跪在他面前，不惜放下所有尊嚴，只為求他高抬貴手。

那不是愛會有的模樣。

黑帝斯覺得可笑又荒唐。

幾千年的歲月過去，他們共享王座、共享黑夜、共享無數漫長時光，可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

波瑟芬妮其實從未真正忘記，自己當年是如何被帶進冥界的。

她低聲開口，那聲音啞得幾乎不像她。

「求您⋯⋯」

她停了一下，像連說話都開始困難。

「讓我平安生下孩子。」

那一瞬間，黑帝斯眼底的情緒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我不會再留戀人間了。」

她不能替雷恩求情，至少不能說出來，她的隻字不提就是對雷恩最好的求情。

屋裡安靜了很久，久到連燭火燃燒的聲音都變得清晰。

黑帝斯慢慢走向她。

一步一步，直到最後，停在她面前。

波瑟芬妮甚至不敢抬頭。

可下一秒，她卻感覺黑帝斯低下了身。

一個冰冷而輕柔的吻，落在了她額前。

那個吻帶著冥界深處的力量。

冰冷、龐大，卻也溫柔，像深夜裡靜靜流動的冥河。

冥帝將自己的力量分給她。

波瑟芬妮微微顫了一下。

因為她知道，黑帝斯是在救她，救她腹中的孩子，也救她那個即將崩毀的人間春天。

那股來自冥界深處的力量緩慢流動於她體內，像黑夜一點點覆住即將碎裂的春日。

她急促的呼吸終於慢慢平穩下來，原本因神格失衡而隱隱作痛的腹部，也終於稍稍緩和。

他望著波瑟芬妮，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方才失控的怒火，只剩下一種極深極疲憊的沉默。

波瑟芬妮仍跪在地上。

米拉跪在旁邊扶著她，眼眶發紅，卻始終不敢真正出聲。

而不遠處的雷恩，終於勉強撐著地面咳出一口血。

聽聞聲音，黑帝斯側過眼，讓屋裡的氣氛重新繃緊。

他沉默了很久，才終於開口：

「四個月，只有四個月，不要逼我再來人間一趟。」

波瑟芬妮也終於慢慢閉上了眼。

因為她知道事情到這裡，已經結束了。

黑帝斯俯下身。

這一次，他沒有再像方才那樣高高在上，而是伸出手，將她小心地抱了起來。

波瑟芬妮微微一僵，她閉著眼，額頭輕輕抵在黑帝斯肩上，像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

他抱著她，低聲道：「三千年前。」他紅了眼眶，「我就說過——」

黑帝斯垂下眼，看著懷裡虛弱的妻子。

「妳永遠不用行跪拜禮。」

波瑟芬妮胸口忽然狠狠一顫。

因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自己剛被帶進冥界時，在諸神行禮時，直挺挺地看著冥帝；曾經在盛怒之下，當著眾神的面將酒杯摔碎；也曾在議事時，刻意暗諷冥帝。

那時整座冥界都在等著看她觸怒黑帝斯的下場。

可最後，黑帝斯卻只是坐在王座之上，看了她很久，露出笑意，將她牽回了王座。

三千年前就開始了。

她最後只是闔上眼，眼淚卻還是無聲地落下。

假若當初黑帝斯不是用那樣的方式將她帶來冥界。

若不是強行奪走她的一切，若不是用暴力、欺騙與近乎掠奪的方式留下她。

或許她真的會心甘情願地陪他走過這漫長歲月。

陪他行過冥河與群山。

陪他在千萬年燈火裡，共坐同一場永夜。

可偏偏最開始的那一步，錯了。

於是後來所有的溫柔、縱容與靠近，都像建立在裂痕之上的宮殿。

看似恢弘完整。

可只要輕輕一碰，底下那些從未真正癒合的傷口，便仍會隱隱作痛。

再盛大的燈火，也照不亮最初那場被強行帶離人間的夜晚。

若最初不是那樣開始，該有多好。

他將她輕放在床上，離開前，對米拉說：「好好照顧她。」

黑帝斯看著波瑟芬妮的淚痕，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場大婚。

那日神殿燈火萬重，石榴花一路鋪滿長階，群神舉杯，鐘聲迴盪整個冥界。

所有人都在讚頌這場婚禮。

唯獨她。

她穿著沉重繁複的婚袍，被迫站在冥界王座之前，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金色面紗後，那雙眼哭得通紅，可是最後卻像傀儡，麻木地跟著他走。

那時的他握著她的手。

狂妄又天真地以為，只要將她留在身邊，往後漫長歲月裡，她總有一天會愛上自己。

直到很多年後，他才終於明白。

原來有些眼淚，不是後來的溫柔就能擦乾。

有些傷口，也不是千年相守便能癒合。

即便至今，他還是不願意放手，他還是偏執地將她留在身邊，只是連他自己都騙不了自己，這一切早就積重難返。

黑帝斯垂下眼，喉間像被什麼堵住。

他轉身走進大雨裡。

那場雨，下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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