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一章】波瑟芬妮 Persephone(1) （增訂篇）

波瑟芬妮真正懷念的，其實也並非那人。
她懷念的，是那段尚未被冥界吞沒的生活。
是還能行走在人間田野的春日，是陽光落在裙襬上的溫度，是尚未成為冥后的自己。
於是那一瞬間，她忽然感到眷戀和疲憊。
疲憊於永無止盡的冥界，疲憊於神永遠不會老去的生命，疲憊於自己被困在同一片黑夜裡太久太久。
而她便是在那樣的時光裡懷上半神半巫的布蘭琪。

波瑟芬妮(Persephone)曾經恨過冥界，也恨過他。

三千年前的那場婚姻，本就不是出於愛情。[1]

那是掠奪、是強行帶走，是黑帝斯用武力將春神拖入冥河與黑夜之中的開始。

那時的波瑟芬妮，甚至連看他一眼都覺得痛苦。

可神的時間終究太漫長。

漫長到恨意會被歲月磨平，漫長到他們真的共同坐上王座，共同統治亡靈與深淵，共同度過數千年的孤寂。

後來的波瑟芬妮，早已不想離開冥界。

冰冷的王座、永夜般的宮殿、亡靈低伏時空曠而死寂的長階⋯⋯

最初那些令她厭惡的東西，不知從何時開始，竟也漸漸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開始習慣眾神與亡魂向她低頭。

習慣長裙曳過黑色石階時，整座神殿安靜下來的模樣，習慣旁人以敬畏、恐懼，甚至近乎虔誠的目光仰望她。

她開始喜愛權力。

因為那種感覺太過龐大，像整片冥河都自腳下流過，萬千亡魂的命運與生死，都只在她一念之間。

當萬千亡靈跪伏於腳下時，連孤獨都會顯得渺小。

而她也終於不再是當年那個在花叢間奔跑、會因春風與陽光露出笑容的少女。

歲月將她雕琢成真正的冥后。

美麗、威嚴、遙不可及。

只是有些東西，即便過去了，也不代表從未存在。

1964年

十六年前，她在人間遇見一名巫師，名字叫雷恩．溫特斯。

他溫柔風趣，還很平凡。

那不是驚天動地的愛情。

只是那名巫師的眉眼，令她想起千年以前曾經愛過的人。

那段感情比冥界更久遠，久遠到連許多神祇都早已遺忘。

可神性有時候就是如此奇怪。

即便活了千年，依舊會在某個瞬間，因為一張相似的側臉、一個過於熟悉的眼神，忽然想起那些原以為早就埋葬的歲月。

而波瑟芬妮真正懷念的，其實也並非那人，她甚至忘了名字。

她懷念的，是那段尚未被冥界吞沒的人生。

是還能行走在人間田野的春日，是陽光落在裙襬上的溫度，是尚未成為冥后的自己。

於是那一瞬間，她忽然感到眷戀和疲憊。

疲憊於永無止盡的冥界，疲憊於神永遠不會老去的生命，疲憊於自己被困在同一片黑夜裡太久太久。

而她便是在那樣的時光裡懷了半神半巫的布蘭琪。 149178928469ff1a7b3adfb5.54265649-130461.png

但她吃下了冥間的石榴。

那不只是婚約，更是一種與冥界綁定的神性。時間一旦拖延過久，她的力量便會開始失衡，甚至逐漸損傷神格。

可那時候的她，已經懷有六個月身孕。

她怎麼可能回去？

於是黑帝斯親自來了人間。

那日天空陰沉得可怕。

波瑟芬妮坐在屋內，臉色蒼白。

懷孕與神格衰弱同時折磨著她，她甚至已經虛弱到無法站立，只能扶著椅側微微喘息。

而黑帝斯踏入屋內前，看見的便是雷恩。

他看見他蹲在波瑟芬妮身旁照顧她，他放下剛煮好的濃湯，另一隻手則扶著她的肩，低聲問她還難不難受。

波瑟芬妮靠坐在椅子裡，她抬頭看向雷恩時，神情是放鬆的，甚至帶著依賴。

像她終於能短暫地不再是冥后，而只是一個疲憊、懷著孩子的女人。

米拉則在一旁靜靜站著。

雷恩替她將滑落的毯子重新蓋好時，波瑟芬妮輕聲說了句什麼，而雷恩低頭笑。

那笑意沒有對神祇的敬畏，也沒有對冥后的恐懼，像他只是單純地，在照顧自己心疼的人。

就是那平凡的一幕，徹底擊碎黑帝斯最後的理智。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甚至從未見過波瑟芬妮露出那樣的神情。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春神，也不是與他共享王座的冥后，而是某種⋯⋯自己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模樣。

那一瞬間，冥帝壓抑了數千年的情緒，終究還是失控。

波瑟芬妮還來不及阻止，黑帝斯便已經將那名巫師狠狠摔撞在地。

巨大的撞擊聲幾乎震得整間屋子發顫。

桌椅翻倒，木板碎裂，墨水與酒液混著鮮血灑了一地，雷恩毫無還手之力。

冥王盛怒時的力量，根本不是凡人能夠承受的東西。

因為人類太脆弱了。

脆弱到連神的一點怒火，都足以摧毀骨骼與血肉。

[1] 根據神話記載（諸多版本，大同小異），波瑟芬妮擁有令人驚艷的絕世美貌，許多神都對她心生覬覦，其中也包括冥王黑帝斯。

某日，波瑟芬妮在山間採花遊玩時，大地竟驟然自花下裂開，黑帝斯駕著黑馬拉動的黃金戰車，自地底衝出，當場將她強行抱上戰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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