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她 - W.H.I.T.E - - 第二部　Chapter Four 綺綾

跟她約會的地點是位於九龍灣的餐廳。這裡是她說我們以前常來的地方，我早了一個多小時到達，在那個位子坐下，努力想記起點甚麼——可是這家餐廳對我來說就是一家普通的餐廳，看不出任何記憶的影子。

然後，餐廳門口走進來一個女生。一縷金棕色的長髮，碧綠色的眼睛，白色連身裙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動——她環顧了一下，看到我，笑了，直接走過來坐下，連「你好嗎」都沒說，直接說：

「你還是這麼早到，怕我遲到？」

「對不起！這位子有人的！」

我毫不客氣地說，她卻完全不當一回事：

「我就是要坐，要不你走好了。」

「Don't joke me, Elaine Summers!」

我先怒視她一眼，然後忍不住笑著說：你還是這麼孩子氣。她說：你忘了開頭是誰跟我玩嗎？還要跟我這個美國人說英語！好大的膽子！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個笑容，有一種很深的熟悉，不是記憶的熟悉，是另一種，像是某個頻率，我的身體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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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綺綾，Elaine Summers。小時候她住在我家隔壁，每天到處去玩，爬天台、買魚蛋、在碼頭坐到天黑。後來她父親去美國工作，她跟著走了。走之前，她說：「如果有一天你想我了，就在十六號的晚上去找我。」那是十二月十六日。

那個日子，我帶上了飛鵝山，對著城市的燈火，一個人，每個月十六號。後來，詠心走進了那個涼亭。可是那段記憶，我不記得了——我記得她，可是忘記了她走之後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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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晌，她突然問道：這幾年你為甚麼不找我？我整個人頓時觸了電——對於這五年內發生的事我完全一無所知，只是在黃泉等兄弟口中聽過片段，還有那本詠心的日記。想到詠心這個名字，心裡不停地狂飆——為甚麼有這種痛的感覺？我想起了昏迷時夢中出現的那個女生⋯⋯

那個夢裡，有一個女生在涼亭裡，我看不清楚她的臉，可是她說的那句話，我記得——「回去吧，這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那個聲音，輕柔的，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重量。醒來之後，每次想起那個夢，心裡都會有一個說不出名字的感覺升起來，像是某個答案就在那裡，我卻永遠抓不住。

對面的女生看著我，眼神裡有一點擔心，可是沒有催。

這就是她——五年後，成熟了，可是說話的方式沒有變，看人的方式也沒有變。她一直是這樣的，直接，沉穩，從來不讓人覺得她在等你，就算她在等，她也是那種等得很有自己的尊嚴的等法。

「天佑？天佑？」

綺綾的輕拍令我回過神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為甚麼沒有找你，因為⋯⋯我失憶了。」

我把知道的事情和盤托出，不知為何，心裡自動把鄧詠心、鄧凱澄及麥艾薇這三個名字過濾起來，沒有說出口。

「那就是說，你忘了我走後的記憶？」

「對。」

「你忘記了沒趕到機場的原因？」

「我不記得那段時間的事了。」

她沉默了，說了更多。我聽著，可是腦子裡有一部分在想別的事——

她說話的方式，她把筷子放下來的方式，說完一句話之後習慣停頓一下再繼續的方式——這些東西，我的腦子不記得，可是身體認得。不是心跳加速的那種認得，是那種「這個人在我身邊是對的」的認得。像是某個很久以前刻下的東西，刻得很深，失憶也沒有失去。

我認識她。不是記憶裡的認識，是更深的地方的認識。

「最後一條問題，」

她停下來，直視我，眼神比我記憶中更穩，卻也更深：

「你還喜歡我嗎？」

（綺綾視角）

我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跳得很快。

剛到美國不久，電話就被偷了，失去了他的聯絡方法。我不知道他有否找過我，不知道他以為我發生了甚麼事，那種感覺很難受，不知道要擔心還是不要擔心的那種難受。

直到第三年，某個十六號的深夜。

美國東岸時間是下午兩點，我坐在宿舍裡，窗外是很藍的天，很大的草坪，沒有風。

我打開手機，看了一下香港的時間—一凌晨三點。

十六號。

我不知道為甚麼要看香港時間。只是忽然想到了，然後就看了。看完之後，我把手機放下，繼續看窗外那塊藍天和草坪。

後來我才想起跟他說過的那句話——「如果有一天你想我了，就在十六號去找我。」

十六號凌晨，他在香港。我在美國的宿舍。中間是整個太平洋。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9mGbo8mn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那個距離。不是公里，不是時差，是那種你知道某個人在某個地方，可是你到不了的那種距離。

不過我沒有他的聯絡方法。就算有，我也不知道說甚麼。

「我今天想到你了」說這句話，然後呢？

我把手機拿回來，打開一個新的備忘錄，打了一行字：「十六號。」

就三個字。然後存起來，關掉。

那個備忘錄裡，有很多行「十六號」。每個月一行，從第三年到第五年。

後來遇到黃泉大哥在美國的朋友，才知道他出意外昏迷了。

　那時候我才知道，備忘錄每一行的日期，他都在飛鵝山。

　我訂了機票，想回來，可是黃泉大哥說讓我等他自己找我。等了一年，他出院了，沒有消息。所以我回來了。

現在他坐在我對面，臉上有一種我認識的表情——那種很努力在想、可是想不出來的表情。他失憶了，他記得我，可是黃泉大哥說他忘記了我走之後的事。我不知道他還記得甚麼，也不知道他心裡現在是甚麼狀態。

可是他來了，他找了我，這件事是真的。

那我呢？我在這裡，這件事也是真的。現在那個備忘錄仍然留住，也是真的。

我們就那樣，沉默地在那家餐廳裡坐著，各自喝著飲料，窗外的九龍灣海面在黃昏的光裡變成金色。過了很久，她拿起手機看了一下時間，說：我先走了，有事找我。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說：

「天佑，你不需要現在回答我。可是你要知道，我回來，不是因為我沒有地方去，不是因為我沒有選擇。我在美國有很好的生活，有很好的朋友，有很好的工作機會。我回來，是因為我選擇了回來。」

她說完，就走了。我看著她走出那家餐廳，看著她在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看著計程車消失在街角。

她說「我選擇了回來」——那個選擇，讓我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壓力，是另一種，像是有人把一件很鄭重的東西放在你面前，告訴你這是真的，然後讓你自己決定怎麼對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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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

是因為⋯⋯

我不確定我現在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

那個問題，像一塊石頭，靜靜地放在我們之間。

可是那塊石頭，

她是笑著放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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