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台北,雨水總是來得毫無預兆。窗外,細密的雨絲敲打著落地窗,發出沉悶且規律的聲響,將這座原本就壓抑的公寓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水氣之中。蘇幻雨坐在客廳的辦公桌前,平板電腦螢幕上閃爍著旗艦店擴建工程的進度圖表,但她的視線卻始終無法聚焦在那一行行精密的數據上。
她的聽覺變得異常靈敏。隔壁客臥傳來一聲極輕的翻身聲,緊接著是壓抑後的悶哼,像是一根細細的絲線,無時無刻不牽動著她的神經。陳皓偉搬進來已經三天了,這三天,蘇幻雨過得比在新加坡連熬三個通宵還要疲憊。那種疲憊不完全來自體力,更多的是一種精神上的高度戒備。她必須在同一個屋簷下,時刻提醒自己要維持那副冷硬的面孔,卻在每一次看見那道傷口時,感覺到心底深處那道堅固的防線正發出細微、卻令人驚恐的碎裂聲。
「幻雨……」
客臥傳來陳皓偉沙啞的聲音。蘇幻雨放下筆,長舒一口氣,強迫自己戴上那副冷靜的「護理者」面具,推開了客臥的門。房間裡沒開大燈,只有床頭一盞暖黃色的壁燈亮著。陳皓偉半靠在床頭,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病態的蒼白。他的左肩被支架固定著,右手纏著厚厚的繃帶,這副模樣讓他平日裡那股不可一世的銳利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驚的頹然。
「傷口痛嗎?」蘇幻雨走到床邊,語氣聽起來依舊平淡,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看清他額間的冷汗時,她的指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不是……」陳皓偉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侷促與難堪。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想洗澡。這幾天一直流汗,傷口處很癢,我覺得身上……很不舒服。」
蘇幻雨僵了一下。醫師交待過,他的傷口絕對不能碰水。看著陳皓偉那頭略顯凌亂的短髮,以及頸間隱約的汗意,她心底那抹被刻意壓抑的柔軟竟微微跳動了一下。她太清楚他的潔癖,對他而言,這種黏膩感恐怕比骨折還要折磨。
「不能洗澡,只能擦拭。」蘇幻雨轉過身,聲音聽不出情緒,「我去準備熱水,你等一下。」
她走進浴室,熱水嘩啦啦地流進臉盆。蘇幻雨看著鏡子中眉心微蹙的自己,心跳竟沒由來地漏了一拍。她在逃避,她在用忙碌和冷漠當作盔甲,試圖以此證明自己沒被動搖,可那一盆熱水的溫度,卻誠實地映照出她此刻的動搖。
當她端著臉盆回到房間時,陳皓偉正笨拙地試圖褪下睡衣。但他左肩完全動不了,右手只要稍微用力,繃帶處就會透出暗紅。蘇幻雨看著他那副因為逞強而顯得狼狽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我來吧。」她走上前,因這幾天的照護,她已經可以熟練地解開他的襯衫,可即便如此,她的指尖在解開鈕扣時微微顫抖,甚至幾次不小心擦過他滾燙的皮膚。她感覺到陳皓偉的身體在她的觸碰下產生了輕微的戰慄,那種從指尖傳回來的溫度,讓她努力維持的理智幾近崩潰。
隨著鈕扣解開,那道猙獰的、縫了二十幾針的傷口再次暴露。蘇幻雨擰乾毛巾,溫熱的水氣散發開來。她的動作稱不上專業,甚至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緊繃,毛巾滑過他的胸膛,她能感覺到他壓抑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了清脆的開門聲。
陳皓偉的眼神在瞬間變得陰沉且深不可測。他聽出了那是 Sean。那種「反客為主」的熟稔感,像是一根尖銳的刺,狠狠扎進了陳皓偉的自尊。他這一次沒有咆哮,而是選擇了一種更陰沉、更決絕的示威方式。在聽見 Sean 的腳步聲停在客臥門口的那一刻,他那隻受傷嚴重的右手,竟然不顧劇痛,燃燒意志力般顫抖著抬起,五指死死地扣住了蘇幻雨的手腕。
「唔……幻雨……」他故意發出一聲痛苦卻又帶著依賴的低吟,忍著傷口崩裂的劇痛用力一拽。
蘇幻雨為了不壓到他的左肩,身體重心失衡,整個人被迫彎腰依偎在他懷裡。房門被推開的一瞬間,Sean 僵在了原地。
「幻雨?」Sean 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直白且銳利的探究。他手裡提著熱湯,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陳皓偉,你瘋了!放手!」蘇幻雨驚恐地看著那抹在繃帶上迅速擴散的暗紅血花,心頭湧上一股劇烈的憤怒。她氣他不愛惜身體,更氣他憑什麼能如此輕易地踐踏她這幾天的悉心照顧。她猛地推開他,看著那道再次裂開的傷口,眼眶因為憤怒與委屈而通紅。
「憑什麼……憑什麼只有我在擔心你的傷口,你卻能拿它來演戲?」蘇幻雨的聲音在發抖,那是被利用後的羞憤。
陳皓偉倒在枕頭上,大口喘息著,右手因為劇痛而劇烈顫抖,但他卻看著 Sean,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勝利者的示威。
Sean 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沒有衝上來質問,也沒有露出憤怒的神色,只是在那雙一向清澈的眼底,浮現出了一抹深深的、難以言喻的失望。他看著蘇幻雨那雙沾著水漬與些微血跡的手,又看著她眼中那抹無法藏住的動搖。
「幻雨,妳明明知道他在利用妳的愧疚。」Sean 將食盒放在門口的矮櫃上,聲音平靜得讓人心碎,「妳留在這裡,是因為妳真的想留,還是只是把這裡當作妳逃避現實的避風港?如果是後者,我想妳低估了回憶的重量。」
蘇幻雨僵在原地,Sean 的詢問像是一把利刃,精準地劃開了她用「理想生活」當作偽裝的最後一點體面。她啞口無言,因為她全被說中了。
「我以為,這三年我給妳的,足以讓妳學會看清這種類型的操弄。」Sean 自嘲地笑了笑,那是蘇幻雨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如此落寞的神情。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甚至沒有再看陳皓偉一眼,只是優雅且沉默地轉過身,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玄關傳來門鎖落下的清脆聲,那聲音在蘇幻雨耳中,像是某種承諾破碎的聲音。
房間內陷入了死寂。蘇幻雨緩緩轉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陳皓偉。他正盯著天花板,右手繃帶處的血跡還在擴大。
「你滿意了嗎?」蘇幻雨低聲問道,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她一句話也不想再多說。她轉身去拿了新的醫藥箱,坐在床邊,低著頭,麻木且冷靜地替他重新清理傷口、上藥。她的動作機械化地精確,哪怕陳皓偉因為痛楚而再次發出悶哼,她的手也只是細微地顫抖了一下,隨即更加沉穩地纏上繃帶。那種沉默比任何咒罵都要來得沉重。
包紮好傷口,蘇幻雨起身幫他拉好被子,調暗了燈光。隨後,她拎起臉盆與毛巾,一言不發地退出了房間。
「幻雨……」陳皓偉在背後虛弱地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惶恐。
蘇幻雨沒有回頭,直接關上了房門。
那一晚,蘇幻雨獨自在客廳坐到黎明。她將那張原本屬於 Sean 的門禁卡收進了抽屜深處。她不再去想什麼新加坡的未來,也不再去想什麼復仇,她只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涼。她發現自己心底那道名為冷漠的城牆,已經在那抹刺眼的暗紅中,徹底崩塌成了一片廢墟。而 Sean 那離去時失望的眼神,成了她此刻最不敢面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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