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你是第三次抄錯數據了。」地檢署裡,同事姊姊頭疼的按著額頭。「你實在燒得難受就回家吧。」
「對、對不起張姐⋯⋯可能是昨天淋雨了⋯⋯我有退燒藥我再去吃一點。」白苒吸了吸鼻子,把口罩往上推。
「別鬧了小白,你請假吧,我真的怕你當場暈倒耶。」
「你是檢察官不是機器人耶,白同學。」
「而且你肩膀是不是剛好啊?」
「可是⋯⋯我這個月已經待在醫院很久了,一堆案子都轉交給你們⋯⋯」白苒揉了揉眼睛,吃力的攤開卷宗。
「有什麼關係啊!小白檢你又不是沒幫過我們!」
「嘿啊⋯⋯你回去啦,我們又不會罵你。」
「你剛好提前放連假啦哈哈,完成我們的願望。」
「謝謝、大家關心啦⋯⋯那⋯⋯那我先填假單。」白苒含糊不清的說完,開始整理卷宗。
那部手機經過心裡鬥爭後還是交上去了,可最後追到的ip地址是在一家網吧,發訊息的人用的號居然是張羽凡本人——而時間也卡的剛剛好,張羽凡入獄後就不再有新訊息了,即使張羽凡本人抵死不認,因為實在沒有新證據,所以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不再追查。
但白苒很肯定不是張羽凡,灰色頭像說話的風格跟口吻與張羽凡完全不同,她親手偵辦過張羽凡,別說說話習慣明顯有差,張羽凡並沒有那麼精通法律用詞。
那個灰色頭像想要盡力精簡用詞,使用大量簡短客觀的用詞,許多都是與法律有關。但這反而露出破綻——有部分用法,普通人極度容易混淆,但那人用的非常精準。一看就知道絕對有很深厚的底子。
而且,整個莫寧地檢署,姓白的只有她。
白苒抱著包包迷迷糊糊坐公車回家,窗外的燈飾忽閃忽閃,她突然想起了明天約好要去陸明家問問題。
她握緊了自己的手機,突然鼻子很酸很想哭,一路憋到家裡,吃完藥洗澡睡覺,但心裡太難受了,狠狠哭到半夜退燒後睡。
隔天起來的時候已經是週末連假,她強撐著情緒處理完帶回家的資料,等到下午才叫了計程車去陸明家。
「小學妹,你來了?」她到的時候,陸明顯得很疲憊,但還是勉強笑著。「進屋吧。」
白苒安靜地點點頭。
陸明的房子比想像中小,這倒是讓她滿訝異的。但收拾得很乾淨,東西也很少,最多的,應該是書了。
白苒內心不禁有點心虛,自己的房間,好像比陸明還亂喔。
坐下後,白苒拿出一本本子。「這就是上次我想問學長的問題。」
「可以,我看一下。」陸明像是當年那個帶她家教的學長一樣,拉過筆記本,輕鬆的解釋著。途中他把茶杯推給白苒,白苒笑著搖頭,道謝。
外面的雨聲開始大了起來,白苒小小地打了個噴嚏。越來越冷了。
「你等我一下。我去開空調。」陸明皺眉,站起身。
「學長。」白苒突然輕聲喊住他,拿出手機放在桌上。那是她拍攝下來的手機內容,以及這幾天調查下來的資料。
陸明愣了愣,微微挑眉。「小學妹查我?」
「對,但我沒有碰過隱私相關的資料。」白苒回答得很果斷。「對不起,但我驗證了很多遍⋯⋯很多事情是我們私人間才知道的,所以不可能在檢警機構驗證,但我還是想知道,到底是不是學長。」
「你覺得你要得到答案嗎?」
白苒死死咬著唇,覺得腦袋還在發燙,這幾天內容沈重的案件卷宗、頻發的事故、莫凡的情況早已把她的理智值逼到極限,她知道貿然衝過來很危險,但她這時也只想要確定她的學長,有沒有變?
「我不知道。」白苒有點平靜的回答。
「小學妹太傻了,真的不聰明。」陸明彎著唇,眼睛裡卻沒有笑意。「懷疑學長,卻親自送上門⋯⋯這件事是我做的又怎樣,不是又怎麼樣呢?」
白苒低下頭,努力忽視步步進逼的腳步聲。「目前姓白的檢察官只有我,你的用語習慣經常摻雜著法律用詞,你安撫人時開頭會習慣會說好了,你結尾很喜歡說一點、一下,也不會把話說死。而那個灰色頭像也是,你辦律所時才剛畢業,你第一筆接的案子是替張映月打官司,打的是思邈企業濫用違禁藥物與⋯⋯」
不知道哪個詞戳中了陸明情緒,陸明輕輕蹲下來,抬起她的下巴。「小學妹,別說了,我都記得。」
下一秒,白苒整個身體被推倒在沙發上半仰著,陸明單膝跪在沙發邊,低著頭看她。陸明限制她的力道不輕,但也不重。「你、你要幹嘛?」
「怎麼了?你要報警嗎?」陸明面無表情的問。
「你不放開我、我、我就真的報⋯⋯你幹嘛?」白苒大驚,嘗試著移動身體、手腕一翻就想掙扎,卻又被陸明重新壓住。
那些防身術根本沒用啊!白苒破防,額,也許沒用的是她自己。陸明沒有說話,低下頭扣住她右手腕,把袖子往上捲,扯出一顆東西,舉在白苒面前。「又是錄音嗎?小學妹?」
白苒愣住了。「我那是備用。我、我沒有打開,沒有開始錄,真的。沒有必要我不會⋯⋯我上次是因為你說的話好像接近違反職業倫理⋯⋯」
「所以小學妹做好最壞打算,我可能犯法了?小學妹是習慣了在偵查庭上有問必答,把類似的手段用到學長身上了?小學妹是習慣了審別人,只要身邊的人可疑,就什麼手段都用?」
「我⋯⋯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對的⋯⋯我⋯⋯」白苒的眼淚一顆顆掉下來,心亂得厲害。
她東跑西跑,私下偷查,但現在她也分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胡思亂想,還是這一切真的有問題?她總是說證據證據,但她搜集的證據都沒有通過公權力的檢核,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對的!
「還是對小學妹來說,我們這些窮人,就應該老實本分,別太張揚免得招惹檢察官的懷疑?」
「不是的!我沒有那麼想過,我⋯⋯」
看著哭到亂七八糟的白苒,陸明無聲的嘆口氣,果然,威脅是不可能對她起作用的。只有來這些招數,才能真正讓小學妹退縮,甚至是放棄調查。
其實他自己也清楚,要隱瞞一個人的語言習慣有多難,白苒的思路根本沒有錯。只不過他沒想過莫凡爆炸的這麼快。
陸明咬牙,狠下心直直看著她,但在她哭到臉頰微微發紅後,手輕輕放在她額頭上,呼吸也變得又快又亂。「是,我是跟張家合作過,他們出資,我幫他們打官司送那家跟他們競爭的公司下去,因為我媽就是吃了那家有問題的保健食品,身體狀況才急轉直下,我們都想弄垮他們,利益相互符合,你滿意了?小學妹?」
白苒只能一遍遍重複著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小學妹⋯⋯」陸明輕輕吐出一口氣,把她的髮絲往上撥。「別哭了。到最後還是捨不得你哭啊⋯⋯小學妹其實很實心眼,很可愛,可你有時候。讓學長很無奈啊。」
「對不起⋯⋯我只是想要你說不是你⋯⋯對不起⋯⋯是我想得太少了⋯⋯對不起⋯⋯」
陸明沈默。那聲不是我,他給不起,他輕輕低下頭,白苒哭過的眼神有點迷茫,似乎不知道這個距離近到過分,而是手無意識扯住了他的外套邊。
他突然有點後悔,剛剛不該下這麼狠手。
外面的風雨聲越來越大,入夜了,外面雨幕的影子就像墨水籠罩在窗戶外。白苒的頭有點暈。「好冷⋯⋯」
白苒感覺自己被毯子跟外套包裹起來了,愧疚像水一樣淹沒全身,很痛,但學長會不會比她更痛?
陸明深吸一口氣,他現在抱著小學妹,但小心的避開所有不該碰的地方。他知道現在在她情緒脆弱時說這些根本不公平,可他也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張映月並沒有她弟弟們那麼好對付,身體數值每況愈下,每天都在跟人周旋,還要防止小學妹查出真相。
小學妹,對不起,證據不是不給你,但不是現在。
「小學妹?」陸明低聲喃喃。「你還好嗎?」
「還好⋯⋯」
「其實你知道嗎,學長對你的想法沒有那麼乾淨。我也不是什麼好人,從來都不是。」陸明自嘲的笑了下。「我對你有那方面的想法,所以⋯⋯」陸明冷靜地起身。「你從來就是個直覺敏感的人,大概也不能怪你,你要是不舒服⋯⋯我知道,我剛剛的行為踩線了。你要提告,我不反對,也不會還手。」
陸明本想離開,卻被一隻手輕輕扯著衣袖。
「學長?」白苒眼底還有淚水。
「小學妹,你沒聽懂我的意思嗎?你知道我的意思是說我現在還有那種想法嗎?」陸明強行壓抑著情緒,想要二次抽開袖子。
白苒眼淚一滴滴順著臉頰滑下去。她沒有開口,但輕輕、很明確的點頭。
「⋯⋯」陸明側頭,等了很久,等到她的眼淚慢慢止住,才開口。「你知道這種事要雙方合意吧?白檢察官?我不太想明天出現在社會新聞版。」
白苒「嗯」了聲。
陸明嘆氣,頭慢慢低下,低語:「不舒服的話就把我推開,或告訴我。我會停手。」
白苒輕輕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
她只覺得皮膚很冷,有點想哭,但沒有喊停。她感覺自己被輕輕抱起,陸明低聲問她要不要去房間,她哽咽著點頭。
被放下後溫暖的被子包裹住身體,總算沒有那麼冷了。
雨聲很大,但壓不住她心跳的聲音。
「等我一下。」陸明輕聲說,從抽屜裡拿出一隻小白盒,看了看裡面的包裝,低頭沉思一下,果斷撕開。那是張東林送他的,那個神經病跑來他家隨手甩下的:「欸陸律師你單身是吧?哪天有看得上的女生帶回來不怕手頭沒準備很掃興?友情贈送一盒,超市買一送一有打折喔,喜歡的話我再幫你訂你有偏好的牌子也可以⋯⋯喂,有話好說別動手啊!」
陸明低聲咒罵。「靠,那個智障還真有遠見⋯⋯」
「?」白苒從被子裡探頭,看到他手裡的東西臉紅了一瞬,隨即別過頭假裝沒看到。
一陣窸窣聲後陸明關了燈才上床,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小夜燈,可能是怕她緊張吧。
接下來的距離近到是她過去二十幾年無法想像的程度,她很怕,就緊緊抓著那個人的手,跟剛剛的怒火不同,這次陸明的語氣很小心,很耐心,很溫柔。「學妹要是痛、難受,可以叫停甚至咬學長、打學長都沒有關係,好不好?只要你難受我就停下來。」
白苒哽咽。「學長你有病⋯⋯」
「可是我覺得你的眼神看起來已經在默念刑法法條了耶。」陸明小聲說。「只要你說停,我一定停。小學妹,不要害怕好嗎?」
「那你、不准弄痛弄傷我,否則、我、我就告你⋯⋯」她帶著哭腔小聲說,卻不阻止陸明緩慢的動作。
「好。」陸明握住她的手,輕輕吻她顫抖的指尖。「我配合白檢察官辦案。」
當陸明俯身吻落的時候,白苒指尖顫了顫,閉上眼,一滴淚滑過臉頰。
「你怎麼了?」陸明低聲問,撩開她的頭髮,輕輕吻在她的額間。「你不舒服,就說,不管到了哪一步,我都會停下。」
「沒有⋯⋯只是想哭。」她依然閉著眼。
「好。」陸明把她抱進懷裡,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抱著什麼脆弱的東西。「別怕。學長在。」
若知此情只可追,何至今日卻惘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