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趴在桌上哭泣，你說自己沒救了，死一死算了，沒有學校要你。
我記憶中看過你纖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飛舞，小狗圓舞曲、小星星變奏曲、貝多芬、海頓......。琴鍵輕柔的被敲響，和諧的共鳴，在一個個安靜的下午。
小時候你總愛趴在鋼琴上睡覺，我們都在玩，你在練琴。從拜爾到徹爾尼，再從徹爾尼到佈爾格彌勒。我有時也聽著你愚鈍練習的琴聲，恍恍惚惚的在你身旁睡著。
我記得你讓我坐在你旁邊，一邊摁琴鍵一邊說：「這個是C、這個也是C、這個也是C。」C大調是沒有黑鍵的大調，光明且穩重，像煦煦陽光，像春山流水。長大後C變成了考卷上的一個選項，大家都說，不會就猜C。
你媽說彈琴是興趣，彈琴是沒飯吃的，家裡供你學琴還不知感恩。你哭著跑出去，卻沒有勇氣離家出走。我在學校旁的便利商店找到你，你哭著擤完一大包衛生紙，緊緊的抱住我。
那一刻，我的心弦第無數次被你撥動。
我教你數學，這是對數、這是多項式的運算、這是圓方程式。相切、相交、代入a得出b。
我們在說二次函數。數學中，二次函數表示形為f(x)=ax²+bx+c，a≠0,且a、b、c是常數。二次函數的圖像是一條主軸平行於y軸的拋物線。
你說：「legato。」
「legato?」
「圓滑地彈奏，legato。有的時候譜上會畫一條弧線，叫做圓滑線，長得和二次函數很像。」
接著你埋頭繼續看著題目，一個字都還沒寫，眼淚已經滴在試題本上。
你的琴被賣了，你媽說整天彈琴沒辦法做正事。你從小彈到大的鋼琴，在上頭打盹的鋼琴，我們幼稚園的時候，躲在下面玩親親遊戲的鋼琴。
你的鋼琴。
我知道你被困住了。要是你是鳥，這個世界就是一個關你的大籠子；要是你是魚，世界就是裝你的大魚缸。
我望著你本該在琴鍵上跳躍的手指，怨懟得想著也許這個世界根本不想要有才華的人。
我想要帶著你跑走，跑到遠的不得了的地方去，那邊有你的鋼琴，你可以彈一整天，我可以當你的觀眾。
但事實是我很無能、很沒用、沒辦法。
當你媽誇獎我書讀得很棒時，我總是隱約的感覺到一股悲哀。因為我爸說我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是個一無是處的傢伙。事實上人都一直致力於追求沒有的東西。
你安靜的吻了我。
這是一個帶有絕望的味道的吻、自暴自棄的吻。一個吻可以代表什麼？代入接吻得出愛？這個方程式真的有解嗎？希望、失落、傾囊而出的感情，能算出幾種排列組合？我不知道，這題我只能猜C了。
淚痕在光的反射下閃閃發亮。
你的手指輕柔的滑過我的手心，我輕輕得反握住。
彷彿一種默契似的，我們沒有故意要在這個冷酷的世界中相擁而眠，但你我心裡都清楚又冷冽的知道，我們需要這樣子做。
這個世界就是悲哀的集合體。因為無數的悲傷和眼淚彙集成我們的世界，所以世界的組成有七成是鹹水。我們在淚水游泳池中奮力掙扎，也和他人一樣，流下千百滴同等痛苦的眼淚。
晚安，我最最美麗的鋼琴家，希望在夢裡，我們能手牽著手逃走，逃到沒有人的地方去，再也沒有任何事物蓄意或無意要傷害你。到時候，你要再次彈琴給我聽。
C大調，不要眼淚也不要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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