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屆黑正杯創作挑戰【樂器】 - 爺爺的日記

我的爺爺有個秘密。

這個秘密藏得有多深呢——可以說，我作為爺爺最疼愛的孫女，也沒聽過他提起這段年少經歷。一直到他心臟病發作離世之後，我在房間打掃時無意間翻起他曾經的日記，才發現他有這麽一段故事。

那是他在海外大學留學時的時候。

我知道爺爺一向有潔癖，之前我不小心碰到他的床他都罵我一整天，何況是彌漫著臭汗味的男宿舍——為此他特意搬出去，租了一間距離學校不遠的排屋，雖然人煙稀少，但至少租費便宜。

前幾個月，他的獨居生活一切順利，而他也樂在其中。

直到某一天，他聽見了鄰家別墅傳來的大提琴聲——琴聲低沈，運弓時手卻在微顫，動作生硬，卻不影響情感的洋溢。

仿佛看見一個失意的人在漆黑的臥室裏抱著琴，奏著最孤獨的曲。

貌似是琴聲引起了共鳴，爺爺開始習慣性地等待鄰居的琴聲，時不時朝對面屋張望。

說來奇怪，他來到這裏也有幾個月了，卻幾乎沒見到對方的影子。每次晨跑路過鄰居的別墅時總會發現鐵門緊鎖，窗戶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也透不進去。

花圃裏野草蔓延，花枯了又生，若不是每個星期三下午三點準時傳來的大提琴聲，他說不定會以為這房子根本沒人住。

鄰居家的大提琴陪著他度過了幾個月，不知不覺，當他從午睡清醒過來時，他聽見了夏蟬的喧嘩。

然後總算有一天，他朝主臥看去的時候，看見窗簾後一道模糊的人影，也正好看著他。

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朋友總是笑他，「嘿，要認識新朋友就得主動一些，否則她是不會留意你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誤解了什麽。

不過，貌似是朋友那次無意的揶揄，他也鼓起了久違的勇氣，做了個打算。

而這個打算，也成了他這輩子最後悔的沖動。

「您好！」

下午準時三點，他在大提琴聲響起的時候，站在鐵門外，按下了門鈴。他捧著自己剛買的糕點，是學校門外很出名的一家甜品店的招牌，很受男女喜歡。

門依舊鎖著，沒有生氣的別墅，只有大提琴發出的悲鳴，回蕩在空虛的世界裏。

冷風吹來，他搓了搓手，半晌後略失望地想往回走，驀地房子裏發出一聲碰撞聲，很響，像是有東西從高處摔下來。

「砰！」

他腳步一頓，回頭望去，入目的依舊是那片陰沈的天，死亡一般的別墅，詭譎的琴聲。

周遭是烏鴉淒厲的嘶鳴。

他瞥了一眼主臥窗口，卻見到一個人影一劃而過。

好奇驅使著四肢，指引著飛蛾撲向烈火。尚未反應過來，他已經翻過那銹紅色的鐵籬笆，跨入別墅。

日記裏，爺爺是這樣形容的：

我就像是陷入幻覺的獵物，被音樂吸引著跳入虎口，卻不自知。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隨著大提琴空曠而優雅的琴聲，他心裏打起了拍子，哼著那首家喻戶曉的兒歌。

他在無光的走廊裏摸黑而行，好在爺爺視力一向不錯，可勉強看出前方的路，以及墻上的東西。

墻上掛了很多樂器：小提琴、裏拉琴、薩克斯……我爺爺略懂音樂，他在日記裏還描述了那些樂器的狀態，不僅保養妥善，還分別擁有長遠的年齡，最古老的甚至來自於二戰時期，像是老人的收集品。

不過奇怪的是，那些樂器都拆成了數個部分，如此掛在墻上，乍看一下，概念和殺人兇手分屍類似。

紅毯來到了盡頭，這時空間忽然廣闊起來，天花板高得驚人，垂掛著一盞燭臺吊燈。墻壁上的燭臺亮著，火光微弱，卻是房子裏唯一的光源。

別墅是中世紀英國風的老房子，墻上保留著漂亮精致的雕刻，瓷瓶是外國進口的金彩花瓶，廳堂中央擺著一架黑色鋼琴，泛著低調溫柔的光芒。

他手指往鋼琴上一劃，卻激起一片灰塵，引得他猛烈咳嗽起來。

這屋子……有多久沒打理了？

對此，爺爺只是皺了皺眉頭，就循著琴聲上樓了。

多虧這本日記，我小時候很多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難怪爺爺總是神經兮兮的，生日的時候不肯讓我們唱生日歌，只好圍著他大眼瞪小眼，蛋糕則被白米替代。

他總說，生日有什麽好慶祝的，不過是距離死亡更近一步罷了。

以前還不明白他性格為何如此古怪，此時卻恍然大悟。

話說回來，事情真正詭異的地方，大概也是從他上樓起的時候開始的。

踩在木梯上的咿呀聲叫人心慌，卻不如琴聲戛然而止時、四周的過分寂靜。

他把手裏的糕餅攥緊，慢慢地朝著主臥行動。

那是琴聲中斷的地方。

琴聲的停止就像是磁帶機卡帶那般，毫無預兆；音樂一斷，也像是冥冥之中剪斷了什麽，他如夢初醒地回過神，愕然發現自己已經抵達了主臥門口。

別墅密不透風，凝固的空氣成了無形的壓迫，把人逼得喘不過氣。走廊深處黑得不見五指，足以藏匿一只怪獸，讓它在暗處窺探人的一舉一動。

平靜之下是致命的澎湃，理智告訴他一切都很不對勁，逃是現在最好的選擇。

可大門就在面前。

那可是糾纏了他幾個月的秘密。

他有生以來覺得推開一扇門這麽困難。

他早已做被一只怪物撲上來撕爛血管的心理準備。

然而出乎意料，門開後，什麽都沒有發生。

窗口虛掩，塵埃在陽光裏沈浮不定，而地上無聲無息地躺著一架大提琴，而房間裏沒有任何人類生活過的氣息。

「可我剛才不是聽到……」

他噌一聲拉開窗簾，烈光傾灑而入，刺入了他的雙眼。然而，就在他往外看的時候，他敏感地捕捉到了一聲銳利刺耳的琴鍵聲音，從樓下響起：

「鏘！」

他心裏一驚，猝然回頭看向漆黑的階梯。

「咚、咚、咚……」

他真的沒聽錯！

他聽見的不僅僅是琴鍵聲，還有……

他緊張回望，雙腳卻因此頓住，而瞳孔猛然縮小——

他看見樓梯上，慢慢探出了一顆頭。

日記本的字跡逐漸潦草，字行間的恐懼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好像在寫日記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情，讓我這個旁觀者都看得心裏發涼。

被恐懼支配的人是無法理智思考的，就如爺爺不顧一切地朝著黑暗奔馳，並害怕地躲進了櫃子裏，只留了一條縫讓空氣進入。然而，當他還在努力安撫心跳的時候，櫃子外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了。

咚。

黑暗為伴，心跳很響。

他卷縮在櫃子裏，捂著嘴巴，憋住了呼吸。他在等待那個「人」會做什麽，會不會發現他，可是意料之外，那腳步聲不知何時消失了，櫃子外也恢復了寂靜。

好像未曾發生過一樣。

如此等待了好幾分鐘，他才漸漸冷靜下來，朝那條縫隙謹慎地看了出去——

沒人。

他松了一口氣，就在做好準備沖出去的時候，卻猝不及防聽到一聲微弱扭曲的呼喚：

「……」

櫃門被緩緩拉開的瞬間，他像是被雷電擊中一般，頭腦發白。

他撞上了一雙眼睛。

看到那個人的時候，他瞬間明白為什麽走廊裏會掛著各種樂器零碎的部分了，也明白為什麽這所別墅見不得光——

蹲在他面前的人，四肢由不同的樂器部分組成，在黑暗中泛著金屬冷冽的光芒；可他那雙眼，卻是一雙真的眼睛，帶著血絲，血淋漓地卡在縫隙之間。

那個人艱辛地喑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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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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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的時候，奶奶又在閣樓裏彈奏《卡農》了，我被狠狠地嚇了一跳。

根據日記的後記，合上窗後，爺爺死裏逃生地跑了出去，並晝夜不停地辦了手續搬入學校宿舍。

後來驗證，別墅裏原先住著一個少年，生前是一名著名的音樂家，可惜二十多歲就瘋了，最終在房間裏上吊自殺，而自殺當天恰好是他的生日。

可這終究只是傳言。

其中的事實，大概無人知曉了。

「安安！你又在爺爺的房間裏做什麽？」

媽媽推門而入的時候，我迅速地把日記本塞入盒子裏：「……嗯？沒有啊，我只是在整理東西。」

媽媽皺眉，掃了掃我衣服上的灰塵，「你看看你……我們要送爺爺走了，你收拾好了嗎？」

「好了好了……」我慢悠悠地下樓，看爸爸也上車了，於是隨口一問，「媽，奶奶剛才怎麽忽然有心情彈鋼琴了？」今天可是爺爺的葬禮。

媽媽聞言卻咦了一聲，扣上了汽車的安全帶。

「安安，奶奶不會彈鋼琴啊。」

我頓了頓，「我們全家都不會彈鋼琴啊。我住在爺爺家的時候偶爾會聽見奶奶彈鋼琴，還以為——」

有那麽一瞬間，我好像知道了什麽。

潦草的筆記、心臟病的發作、閣樓的鋼琴……

那一刻，我渾身僵硬，在汽車拐彎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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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上，一個人影站在窗邊，正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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