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17 章｜像個老師

便利商店裡的白光照得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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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放著那瓶常溫水，

旁邊是店員剛剛拿來的細蠟燭和塑膠小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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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在冷藏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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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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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那裡，

看著玻璃裡那個仍坐得很直的人，

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進補習班時，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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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天還沒全亮。

她站在鏡子前，低頭把耳環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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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她的生日。

晚上原本說好要出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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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穿平常那套素色襯衫、深色長裙，

而是換了一件深色洋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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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口收得克制，只露出鎖骨與一點肩線。

唇色也比平時完整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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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人仍然是她。

只是比平常多了一點顏色。

像那個總被她收起來的自己，終於露出了一點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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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像從白日裡退開半步，

露出一點原本被收起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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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鏡子前看了兩秒，

沒把衣服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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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習班在二樓。

她照樣提著包，走上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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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早就有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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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老師低頭整理講義，

原本說話的聲音不大，

可她一推門進去，那幾句話還是很輕地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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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常把包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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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男老師正拿著保溫杯，抬頭看見她，

視線先落在她臉上，

再往下，停在她露出來的肩線和裙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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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兩秒。

又很快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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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語氣像隨口打趣：

「喔，今天有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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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頭抽講義。

「今天晚上要和家人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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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

他又看了她一眼，

笑得比平常多一點。

「不過這樣也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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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只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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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再多說，

可過沒多久，

另一位男老師進來時，視線也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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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講義排齊。

紙邊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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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小鏡子映出她半張臉。

唇色很穩、眼線也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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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鏡子裡看，她沒有哪裡不對。

只是太不像平常那個站在講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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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堂課進教室前，

她先去了趟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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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很白。

鏡子把人的臉照得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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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走進去，裡面兩位女老師正站在洗手台前補妝。

她們從鏡子裡看見她,其中一個先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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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天這樣比較好看欸。」

語氣很自然，像一句單純的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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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也抬頭看她，

目光從她的耳環、唇色、肩線一路掃過去，

才慢慢開口：

「不過我們這種地方，老師還是要注意一下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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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到另一個水槽前，擰開水龍頭。

「嗯，我知道，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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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女老師補口紅的手停了一下，

又笑笑地補一句：

「不是不好看啦。」

「只是等一下家長來，可能會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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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頭洗手。

水很冷，

她讓指尖在水底下停了一秒，才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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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三張臉都很白，

只有她的唇色，比平常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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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抽了張紙擦手，走出去。

門快闔上時，裡面的聲音還是輕輕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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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的女生真的比較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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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年輕真的不一樣，隨便穿一下就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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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大。

也不是專門說給她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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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因為這樣，才更像某種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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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腳步沒停。

只是覺得，原來一件衣服也能替人招來那麼多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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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講義走進教室時，

台下原本鬧哄哄的聲音有一瞬間低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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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國中男生坐在後排，

本來還在互相丟筆，

她一進門，動作都慢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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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抬頭。

有人又很快低頭。

也有人對著旁邊的人擠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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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講義放到講台上，

轉身在白板上寫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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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劃過板面，發出乾乾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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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有很輕的竊語。

「老師今天看起來跟平常穿得不一樣欸。」

「是不是等一下有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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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壓得低。

但還是讓她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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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

只是把最後一筆寫完，

轉過身，語氣和平常一樣：

「課本翻到第十八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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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低頭翻書。

紙頁嘩啦啦響了一下，

教室又重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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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樣上課。

解題、提問、停頓、糾正。

每一步都沒有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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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整堂課裡，

那種被看著的感覺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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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教錯了。

不是因為她今天講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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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只是因為她今天看起來，

不像平常那個站在這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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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堂課下課後，

主任從後門叫住她。

「靜婉，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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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白板筆放回原位，跟著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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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很亮。

主任站在飲水機旁邊，

手裡還拿著一疊家長填寫的回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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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立刻說話，

只先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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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他面前，手還垂在身側。

裙擺安安靜靜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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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沉默了兩秒，才開口。

「今天穿得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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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點了下頭。

「今天晚上和家人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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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他應了一聲。

然後又看了她一眼，語氣很平：

「但不是不好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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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出來時，

靜婉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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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把手裡那疊回饋表拍齊，

才把後半句說完：

「只是比較不像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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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有學生跑過去，

鞋底在地板上拖出短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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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一點的教室裡，還有人在背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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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站在白光底下，

神情沒有不悅，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也正因為這樣，那句話才顯得更像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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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垂著眼，沒有立刻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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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又補了一句：

「家長會看。學生也會看。妳知道我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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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道：「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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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點頭。

「我不是說妳不能穿。」

「只是妳站在講台上，代表的就不只是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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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把那疊回饋表夾進資料夾裡，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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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裡，沒有人提高聲音。

也沒有人真的責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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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靜婉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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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像個老師」不是一種能力。

是一種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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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辦公桌前時，鏡子裡的人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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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裝沒有變。

唇色也沒有變。

只是那張臉看起來，忽然像多了一層很薄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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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來，慢慢把耳邊那枚小小的耳環拆了。

又抽了張紙巾，按掉唇上最鮮明的那層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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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很輕。

像怕驚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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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叫她這麼做。

可她還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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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裡，冷氣還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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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看著桌上那包細蠟燭，

手指慢慢收起來，攥了一下。

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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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

坐得很直，膝蓋併攏，肩線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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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沒有再去看自己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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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就算沒有講台，

她還是該「像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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