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市的白榆社區目前被歸類於首都的蛋白區,卻是大部分有錢有閒者的首選。環境乾淨清幽,通勤以自家汽車或摩托車為主,不直接靠近鬧區,遠離地鐵或捷運等交通設施,向東拉開窗簾可以看到保養良好的綠色草皮與白榆靜思園。到了冬天,靜思園會盛開出大片梅花,絢爛地佔據每一寸枝頭。紫、黃、紅、白,彷彿冬日裡怒放的煙火。這片梅花林也是小區房價的核心價值之一。可現在的靜思園,只能看到烏黑光禿的枝椏,除了少數枝頭有零星幾朵花苞。
單面落地窗前的青年抬手掀起窗簾,脣角的笑容苦澀得厲害。
梅花林啊。梅花曾經是母親最喜歡的花,因為曾經父親就是在梅花林裡向母親求了婚,但婚後她再也沒能能活到兒子有能力給她買一面能看到梅花的窗戶。
梅花,只開了一個季節,卻讓母親的四季只剩下寒冬。
可惜,再美的梅花,零落成泥後,沒有人會記得它曾經多美,只會期待著下一個冬天滿枝頭的梅花。所謂的香如故也是那麼短暫的時間,要麼在枝頭上死得絢爛,要麼,成為一抔爛泥。
他轉過身,走回客廳,把西裝外套扔到沙發上,外套上還帶著剛剛染上的酒氣——不是他的,因為肺部疾病,他不能飲酒。
客廳裡簡單得過分,一看就知道住在這裡的主人物慾極低。沒有電視或任何娛樂設施,純白沙發前的小桌上除了水瓶、藥袋以外沒有其他東西,唯一稱得上有些許生活氣息的是落地窗左側面牆邊的書櫃,打掃得一塵不染,書櫃玻璃門裡可以看到一本本擺得井然有序的書籍,大部分都是法律磚塊書。
這間房是思邈企業執行長所住過的地方,張家讓他告的思邈企業,不——是他自己要告。張家只是把證據給他,問他:要不要跟著我們?
就算知道是利用又怎樣?思邈企業的保健食品添加有害成分是事實,媽媽吃下那些保健食品是事實。或許,所以他下了狠手,要他們付出最巨大的代價,連張家都驚嘆他的狠與趕盡殺絕。
他當時就清楚自己幫的張家十有九成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想拿他幹掉對手而已,順便養把刀子,張家當時那麼認真栽培他一個默默無名的小律師又不要求他進公司,這種好事看著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但他還是接受。只要為了報仇,他不在乎這群人是好是壞。從那時候起,或許他就該注意到自己有當壞人的天賦?
現在他幹的事跟思邈企業沒什麼兩樣,都缺德。
也或許會有下一個自己來幹掉他,下手會更狠。但他不在乎了。
現在想來,他欺騙莫林入局的方式跟張家一樣,告訴他,你的妻子死於青杏的二十四號計劃。他看見莫林眼裡的仇恨,跟他當年得知真相時幾乎一模一樣。
陸明在沙發上坐下,從小桌抽屜裡抽出一本厚實的藍色筆記本,翻開全是因為張家受害的無辜名字、事件起由、證據鏈、辯論點,以及⋯⋯破綻跟可以偽造的地方。鮮紅的名字彷彿最冷冽的指控,陸明自嘲地冷笑一聲,拿起藍筆,纖細的字體從筆尖流暢又毫不留情的躍出。
「咳、咳咳!」失控的溫熱從喉嚨往上蔓延,陸明迅速抽了幾張衛生紙擦去流出的血,折好扔進垃圾桶。強忍著再次湧上的熱痛感打開藥袋,仰頭把藥粉吞了下去,藥粉的黏膩苦澀混著甜腥味不斷灼燒著咽喉。陸明用一杯溫水強行壓下這股令人作嘔的味道,吐了口氣,重新落筆。
夜晚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很快就半夜三點了。手機擱在桌角,陸明隨手滑了兩下想點杯黑咖啡,卻無意間按到ig。他皺了皺眉,本想關掉,但畫面中跳出一則貼文。
那是白苒回莫寧市第一大學演講的貼文,畫面中的女孩身穿淡粉雪紡上衣,衣襟繡著幾朵紅色碎花搭配高腰純白長裙,站在階梯教室講台上手持話筒,冰冷的打光撒在她墨色馬尾染得髮絲發藍,整個人彷彿初冬含苞待放的梅花,清冽溫婉,又帶著幾分青澀。
他往下滑了滑留言,都是祝賀她的,這麼年輕就能成為莫國首都檢察官。
他點了個讚,點開留言區本想留言,但很快嘴裡發苦,低罵一聲:「神經病。」
同是優秀校友,如今的他早已站不上那個屬於教育者的講台了,所以他拒掉無數次母校發來的演講邀請。
「咳咳⋯⋯」陸明關掉手機,扔回桌上。
母親是個大好人,從來沒少幫親戚的忙,可她死的那天,沒幾個來替她哀悼的,都是來虛心假意說幾句好聽話,然後吵著要分錢。
如果他死了,大概也沒有人會哀悼。如果他幹的事情鬧出來,絕對還會有人拍手叫好呢。
陸明輕輕地閉上眼,筆也不自覺的停下來。
「小學妹⋯⋯」
那個淺粉色的身影出現在腦海裡,她柔軟的髮絲散在腦後,抓著他的手很輕很軟,她說這週末要來找他⋯⋯
那樣的話,她又要哭了。陸明無聲地嘆了口氣,繼續動筆,窗外的夜色猶似潑墨,帶著寒意侵吞了戶外每一寸空間,包括靜思園。
但幾朵寒梅,卻悄悄地在冷風中張開花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