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存的三年 - 17 決戰？

下午兩點四十分，演習場外圍

警車響徹雲霄的鳴笛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整座城市，似乎突然間甦醒了過來。

林溯白站在演習場的出口，看著一輛接著一輛的警車，衝進停車場內部，軍方的裝甲車緊隨其後，還有扛著攝影機的媒體記者，不斷試圖越過警戒線。

這一切，都是顧念晴透過犧牲自己，所換取而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因為，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林溯白。」

耳機裡，傳來邱澤白的聲音，訊號重新接通，帶著微弱的雜訊。

「我在，」林溯白說，「澤白，證據都被發送出去了？」

「全部，」邱澤白說，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記者、律師、政府內部消息人士，還有三家國際媒體。現在，MEI的名字，已經出現在全球各大新聞的頭條上了。」

「齊淵行呢？」

「這才是問題，」邱澤白說，語氣沉了下來，「我追蹤了演習場所有的出入口監控，他沒有離開現場。」

「溯白，齊淵行還在裡面。」

林溯白聽到這句話，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離開。

013被制伏、MEI的系統崩潰、演習場被包圍……甚至，顧念晴用自己的消失，換來了所有的籌碼──就在這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之中，齊淵行，依舊選擇了留下來。

「他在等你，」 方逸則在腦中說，聲音帶著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他一直都在等你。」

「我知道，」林溯白說，轉身走回演習場內部。

在走廊上，林溯白遇到了韓逸封和顧念雨。

韓逸封站在走廊中央，顧念雨蹲在地上，懷裡抱著螢幕早已經熄滅的黑色裝置，眼淚還沒乾去，但她的表情，已經逐漸從崩潰，慢慢轉為某種深沉的平靜。

比起釋然，更像一個人在承受了太多之後，身體本能地選擇了安靜。

「姐姐她……做到了，」顧念雨抬起頭，看著林溯白，聲音很輕，「對不對？」

「對，」林溯白說，「她做到了。MEI的核心系統全數崩潰，所有數據損毀，如果想要重建，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甚至更久。」

顧念雨點點頭，隱忍之間，把懷裡的裝置抱得更緊了一些。

林溯白看著她，然後轉頭看向韓逸封。

「齊淵行還在現場，」他說，「我去找他。你帶顧念雨出去，找邱澤白，等我回來。」

「我跟你去，」韓逸封說。

「不，」林溯白說，「顧念雨現在需要人陪。而且──」

他停頓了一會兒。

「逸封，這是我必須自己去做的事，」他說，「你明白嗎？」

韓逸封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明白，」他說，「但是，如果你十分鐘之後，依然沒有出來，我就會進去找你。」

「好，」林溯白說，「就給我十分鐘。」

他轉身，往演習場的深處走去。

演習場主體建築的五樓，是MEI在這裡設立的臨時指揮中心。

林溯白沿著樓梯往上走，走廊裡空無一人──所有的工作人員，幾乎都在混亂中逃散了，警衛也不知所蹤。此刻，只有緊急照明燈依然亮著，在昏黃的光線裡，每一步樓梯，都必須得踩穩。

他推開五樓的門。

辦公室的落地窗，正巧對著演習場的中央廣場，從這裡，便可以用俯視的方式，縱觀外面的一切──警車不斷閃爍的警示燈，媒體持續掃射的攝相機，還有各界的人群在現場恣意穿梭。

齊淵行，就坐在落地窗前的辦公椅上，背對著林溯白。

他沒有逃。

他就這樣坐著，雙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看著窗外的混亂，像是……旁觀者，而非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林溯白走進去，停在他身後幾公尺的距離。

「齊淵行，」他說。

「林溯白，」齊淵行說，聲音非常平靜，如同在和老朋友打招呼，「或者，我應該叫你方逸則？」

「都不是，」林溯白說，「我們兩個都在。」

齊淵行轉過身。

這是第一次，林溯白能夠看清楚他的臉。

大約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五官端正，戴著金屬框眼鏡，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他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大學教授，根本不像下令……殺死了上百個人的嗜血首領。

最讓林溯白感到不安的，是他臉上的表情。

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完全沒有一絲慌張。就只帶著某種平靜的、近乎「滿足」的神情，宛若完成了畢生的心願。

「都在呀──」齊淵行重複，嘴角微微上揚，「有趣。兩個人格同時並存，而且，還能合作。當初，我在設計實驗的時候，根本沒有預料到這個結果。」

「你沒有預料到的事情，還有很多，」林溯白說，「比如今天，MEI的所作所為全數曝光。」

「也許吧，」齊淵行說，他的視線從林溯白身上移開，重新看向窗外，「但你真的認為，今天，就是你們的勝利嗎？」

「MEI崩潰了，你也即將被逮捕，」林溯白說，「如果說，這不算勝利，什麼才算？」

「崩潰？」齊淵行把這個詞咀嚼了一下，表情，似乎在品味它的味道，「你知道，MEI在過去的十年裡，積累了多少研究數據嗎？你知道『完美人格工程』背後，設有多少理論基礎？」

「我知道，」林溯白說，「我也知道，那些數據，是用足足111條人命，所換取而來的。」

「111條，」齊淵行說，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對，111條。溯白呀，你知道，一場中型戰爭，會讓多少人面臨死亡嗎？一萬？十萬？還是──更多？」

「那是完全不同的事，」林溯白說。

「是嗎？」齊淵行轉回來，直視林溯白，「有什麼不同？因為戰爭有名字、有旗幟，有國家在背後撐腰？還是因為，死在戰場上的人，死得比較有『尊嚴』？」

林溯白沒有立刻回答。

對方在強迫自己，正視問題的核心──齊淵行的邏輯，並不是全然錯誤，那正是眼前的人，最為駭人的地方。

「不要被他帶著走，」 方逸則在腦中說，「他很擅長操弄別人的心理。」

「你……把人當實驗品，」林溯白說，「你甚至，沒有給他們選擇的權利。」

「選擇？」齊淵行說，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如同聽到了個有趣的論點，「那111個人，你認識幾個……啊，對了，韓逸封，他是自願來的，還簽了同意書。」

「他知道實驗的風險。」

「他不知道，風險是『失去』自己，」林溯白說，「沒有人告訴他，這場實驗，有可能會讓他變成另一個人。」

「因為，就連主導實驗的我們，自己也不確定，」齊淵行說，「這就是『實驗』的本質──你無法提前得知結果，所以必須靠實際行動去嘗試。」

他站起來，走向落地窗，背對著林溯白。

「林溯白，」他說，「方逸則他，在你的腦子裡，存在多久的時間了？幾個月？在這幾個月裡，他保護你、幫助你，甚至，在你最絕望的時候，替你做出連自己都做不到的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

「你有沒有想過，」他說，「如果沒有方逸則，現在的你，會在哪裡？」

林溯白將拳頭握緊。

「你這是想試圖表達什麼？」

「我在說，」齊淵行轉過身，直視著他，「你，就是我最完美的研究成果。」

「你現在的狀態──兩個人格共存，相互支撐，這不是你的自然狀態，這是我的『實驗』，所創造出來的終極產物。」

他走近一步。

「所以，你所謂的勝利，」他說，「是建立在我的研究基礎上的。你用著我給你的工具，來到這裡，打倒我。」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你不覺得，這很諷刺嗎？」

林溯白看著他，在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為什麼顧念晴說「摧毀MEI」，而不是「打敗齊淵行」。

因為，齊淵行這個人，是打不敗的。

儘管身體會面臨潰敗，組織會走向衰亡，但他的思想──他可以被關進監獄，但他的邏輯會繼續存在，在某個角落延續生長，不斷地，讓人相信他說的話。

「你說得對，」林溯白說。

齊淵行停頓了一下，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回答。

「什麼？」

「你說，我是你最自豪的研究成果，」林溯白說，「也許是吧。但你知道，你忽略了什麼嗎？」

「溯白，說來聽聽。」

「你和方逸則合作，創造這項工程，但你無法控制他將自己的意識，植入我的腦海裡，也無法阻止或抹消他愛上顧念晴的事實，」林溯白說，「你設計了實驗。但你無法預測，兩個人格會選擇合作，而非互相消滅。你，把013製作成完美的執行工具，但你依然無法阻止她，開始詢問『為什麼』。」

他走近齊淵行，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控制了一切，但你控制不了『人』本身」林溯白說，「這才是你失敗的原因。不是因為我們比你強，是因為，你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理解自己在研究的對象。」

齊淵行沉默了。

那是林溯白第一次，從他的表情中，觀察到出現了細微的變化──不是憤怒，也沒有否認，卻帶著某種深沉的……像是「哀傷」的情緒。

「也許吧，」齊淵行最後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這個問題，必須得交由歷史來回答。」

他伸出雙手。

「逮捕我吧，林溯白，」他說，「長久以來，你所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林溯白看著他伸出來的雙手，手勢平穩，沒有顫抖、沒有掙扎。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手銬──那是他在走廊上拾起的。

隨後，他將手銬扣上齊淵行的手腕，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裡迴響。

「齊淵行，」林溯白說，「你因涉嫌非法進行人體實驗、殺人既遂及背信罪，現在正式逮捕你，你有權保持緘默。」

齊淵行看向窗外，落地窗外，警車刺眼的燈光，在他的鏡片上閃爍。

「歷史，」他輕聲說，就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會還我清白的。」

林溯白沒有回應。

他拉著齊淵行，走向門口。

回到走廊處，013正站在樓梯口。

她也沒有逃走。

她就站在那裡，背靠著牆，雙手垂在身側。她的戰術服上，有幾道被撕裂的痕跡，那是剛才，在混亂中留下的，但她的站姿依然很穩、目光如鷹。

林溯白停下腳步，拉著齊淵行站在走廊中央，和013對視。

「013，」林溯白說。

「077，」她說，那雙藍色的眼睛在掃視著他，同時，也看向他身後的齊淵行，「任務失敗。命令無法執行。」

「妳可以走，」林溯白說，「我不會追妳。」

013沉默了一下。

「為什麼？」她問。

「因為，妳沒有選擇。」林溯白說，「妳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執行『命令』。在妳被改造之前，妳是韓逸封認識的那種人──有創傷、有恐懼，但仍然保有選擇權利的人。」

「我不記得了，」013說。

「我知道，」林溯白說，「但也許，總有一天，你會開始記得。」

013看著他，藍色的瞳孔之中，有種東西在非常細微地移動──那個讓林溯白印象深刻的、「0.3秒」的「延遲」，此刻，比任何時候都來得更加明顯。

「記得……嗎。」她重複，像是在搜尋這個詞的意義，「記得，是什麼感覺？」

「有時，難免讓人沉痛，」林溯白說，「但也很重要。」

013沉默了許久，最後，她選擇讓開了路。林溯白銬著齊淵行，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013開口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低，但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聽得很清楚。

「077，」她說，「那個消失的人──她，重要嗎？」

林溯白停下腳步，他知道，013所指的是誰。

「非常重要，」方逸則回答，用林溯白的聲音，帶著極為深刻的、無法掩飾的悲傷，「是我這輩子，遇過最重要的人。」

013沒有說話，但她的頭，微微低垂了一些。那個動作，不像是在計算，也不像在執行任何程序，就只是……像一個人，在聽到了某件讓她感到沉重的事之後，本能的反應。

林溯白繼續往前走去。

走廊盡頭，陽光從破碎的窗戶透進來，映照在地板上，留下細碎的光影。

演習場外圍，下午三點十五分

警方這邊，已經徹底完成了對演習場的包圍。

當林溯白把齊淵行，正式交給等在外面的同仁的時候，記者的攝影燈立刻照了過來，快門聲連成一片。齊淵行走進警車之前，回過頭，最後地看向林溯白一眼。

他什麼都沒有說。

但那個眼神，讓林溯白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

──還沒有結束。

「碰──」警車的門應聲關上，緩緩駛離停車場。

林溯白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轉角，直到連車尾燈都無法瞧見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韓逸封走了過來，站在他的身側。

「都結束了嗎？」他問。

「一部分，」林溯白說。

「顧念雨呢？」

「邱澤白陪著她，就在停車場那邊，」韓逸封說，「她還好，只是──」

他短暫地停頓。

「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林溯白說。

「對，」韓逸封說，「我們都需要。」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並排地站在演習場的入口，看著外頭的混亂，逐漸恢復秩序──警察將警戒用的封鎖線拉起，記者群馬不停蹄地在做直播，軍方人員則匆忙整理著凌亂的現場。

「韓逸封，」林溯白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韓逸封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但我想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找那些，和我一樣的人。」韓逸封說，「那些，被MEI實驗過，因而失去記憶，或者失去自己的人。」他看向遠處，「或許，我無法還給他們失去的東西，但也許──我能告訴他們，就算失去了過往的記憶，依然可以繼續走下去。」

林溯白看著他。

「你是怎麼想的？」林溯白問，「關於『繼續走下去』這件事。」

「此刻的我，就正在走，」韓逸封說，嘴角微微揚起，「雖然，腳步還不太穩定，但依然持續地在向前。」

「這樣，就足夠了，」 方逸則在腦中說，聲音很輕，「繼續往前，總會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向。」

林溯白靜靜地點頭，沒有多作回應。

他把手放進口袋，摸到了什麼東西──那個曾被013，貼在他衣領上的追蹤器，早就被他順手黏在一輛路過的卡車上了，但他始終保留著習慣，摸摸口袋，確認東西還在。

口袋裡什麼都沒有。

但是，那個動作讓他想起了這陣子，和方逸則的相處；想起了那三天，想起，顧念晴的聲音──

「記得我，真正的我。」

他看了一眼手錶。

28:47

時間依然停在那裡，沒有動。

「還是一樣──」 方逸則說。

「我知道，」林溯白說，「我都知道。」

ns216.73.217.12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