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16 蜘蛛

監護人的臉近在咫尺，清涼呼息緩緩拂過鼻尖。目光彷彿化為蜘蛛網，銀絲將他牢牢捕獲。

太近了。

張輕玉呼吸一輕，下意識往後靠，背脊撞在堅硬椅背上。下一刻，高辛伸手搭在椅背上，將他圍困在椅上。

無處可逃。

他緊張地看著監護人，一時忘記如何說話。

「我為調查這件事可是花了不少時間。輕輕也知道我的光陰一刻值萬金，」高辛語調一轉，口吻暗沉，「但這幾天輕輕都不准我抱，還衝我發脾氣，是不是該——補償我？」

男人的眼睛深邃得像無光的深海。張輕玉快要溺死其中，無法呼吸。高辛仍然在等待他回應，而他知道大人所期待的答案。

補償，無非，那些。

大人的蜜糖，他的砒霜。

衣服底下的皮膚虛幻地疼痛起來。

身體憶起被噬咬、掐緊、刺穿的痛楚與羞恥，連帶心臟也悸動不已。

深海就在眼前，但他無法無視求生的恐懼，麻木地將自己拋入其中墜入深淵。

於是他取巧。

心跳驟然加速，跳得胸口不舒服。張輕玉閉上眼，迅速湊前，雙唇擦過大人嘴角，然後拉開。

「謝謝先生。」

即使是為了自保而主動親吻，他的臉頰仍然泛起紅霞，眼神游移，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被偷襲的高辛難得愣了兩秒，然後愉快地笑了出聲，回味一般用食指摸了一下唇角。

主動的小孩子真是可愛得要命。

不過高辛可不會這麼容易就放過他。

「這樣就打發我了？」高辛低咳一聲。「嗯？」

張輕玉腦袋當機一樣，呆呆地看著他。

高辛微笑，再次坐下。距離拉開，張輕玉鬆了口氣。

然後高辛伸手過來，輕撫他的臉。

骨節分明的手指慢慢劃過柔嫩臉頰，髮絲擦過手背，觸感微癢。指尖繞到耳朵，摩挲圓潤耳垂，捏了兩下那片軟肉。像好奇鑑賞天鵝絨上的珍珠，動作有兩分玩鬧的俏皮。

可能是在室內捂得久了，他的手指比平時暖一些，觸碰後皮膚會殘餘兩分令人眷戀的溫度。

「來，輕輕再想一下，如何更好地補償我。」高辛輕語。

他這種寬容的態度似乎在暗示有周旋餘地。

張輕玉默默思考，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天花板左右浮游，片刻後才再次聚焦在眼前的監護人身上，有點侷促地說：

「先生好像沒聽過我彈琴。」

高辛挑眉，點頭，唇邊笑意更濃。

「我......彈琴給先生聽？」他也知道這是個餿主意，雙手拘謹地搭在大腿上，眼巴巴地看著監護人，生怕他否決。

高辛笑而不語，吊得他心肝發虛，才頷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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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裏，黑鍵與白鍵起起落落。修長手指優雅地按壓鍵盤，彈奏布拉姆斯A大調間奏曲作品118之2。浪漫深情的旋律若光滑細膩的絲綢徐徐展開，鋪成瑰麗的氤氳夢境。

溫柔漸轉激昂，彷彿流水漸漸湍急。突然，刺耳的撞音突兀地中斷了演奏。

指尖一顫，停在下一片琴鍵上虛虛按著，沒能用力。

因為演奏者的眼睛被掩住了。

「先生......」張輕玉猶豫地叫了聲，沒敢掙動，任由高辛用三指寬的紅絲帶蓋過他的眼睛，慢條斯理地在他的後腦纏了個結。

看不見。

感官被剝奪，總是令人不安。張輕玉有點困惑地朝著高辛側頭。

「用原本的速度繼續彈。錯一個音，」監護人的低沉嗓音慢慢接近耳邊，「我就親你一下。」

微溫的鼻息掠過後頸，皮膚起了一片雞皮疙瘩。抗議的衝動到了齒關便化為一口顫抖的呼吸，煙消雲散。

是他愚蠢——高辛怎可能願意單純只聽他彈琴。

演奏成為遊戲。高辛是裁判，張輕玉是唯一的玩家，也將是唯一的輸家。

蒙住眼，眼盲，心亂。

明明歌曲熟悉得閉著眼也能彈得流暢，但靈活手指像戴了手套一樣變得笨拙，本來清透如玻璃的音色稍微混濁。

如果此刻鋼琴老師坐在他身旁，肯定會皺起眉，用圓珠筆末端戳戳樂譜上相應的小節，要他重新彈過。

但現在坐在他身旁的是蜘蛛。

巨大的，漆黑的，腿腳細長的蜘蛛。

黑色蜘蛛在看著他，複眼帶著吞噬的慾望凝視美麗獵物。

想要撕裂，咬碎，吞食入腹。

蜘蛛網收緊，將他束縛在琴椅上。

他惶然地用十指彈奏旋律，像被黏住的蝴蝶徒勞地拍動單薄翅膀。

撲騰。撲騰。

仍然被困。

溫柔多情的旋律滲入蝴蝶徒勞振翅一樣的惶恐，變得全然陌生。他將曲子彈得支離破碎，簡直是對作曲家的嚴重冒犯。

手指不慎踩中旁邊的琴鍵，不和諧的聲音如斯明顯。

張輕玉一驚，左耳已經被吻了一下。

彷彿被小小的電花炸到，微微的酥麻在耳尖擴散。

他後知後覺地側過頭躲開，那個人卻已經拉開，道：「繼續。」

於是他不安地展開手指，繼續彈奏。

平日溫馴可愛的一片片琴鍵此刻變成亞馬遜河裡的一條條食人魚，蠢蠢欲動著要跳上水面咬他手指。

他從未如此害怕琴鍵，拼命乞求他們聽話，卻仍然無法馴服擁有利齒的魚兒，接二連三被咬中。

鼻尖。下巴。後頸。

吻，吻，咬。

像蜘蛛的獠牙輕輕刺破瑰麗翅膀。帶來疼痛的不是痛覺神經，而是彈琴時呻吟溢出嘴邊的強烈羞恥與罪惡感。

他有點想哭。再這樣下去，他以後都沒辦法理直氣壯地面對鋼琴了。

張輕玉輕哼了聲，縮回手捂住被咬的後頸，顫聲求饒：「先生，不彈了，不彈了。」

大人笑了，摟住他的腰，肆無忌憚地咬他耳尖：「真的不彈了？」

衣服下擺被撩起，清涼空氣侵襲皮膚。一隻手探了進來貼住腰側，輕輕地用指甲曖昧地刮了一下敏感的皮膚，然後摸索著往上。

近來他冷著高辛，幾日沒被這樣碰觸過，身體格外敏感。張輕玉急喘一口氣，想縮開，卻被用力按住。

銀色絲線上黑色蜘蛛邁著優雅步伐，步步接近，細長的腿輕輕觸碰獵物。

複眼仍然凝視著他。

他將被撕裂，咬碎，吞食入腹。

情欲與恐懼混合而成的電流從脚底竄到頭頂。無形的蛛絲勒入血肉，將他死死束縛在椅子上。身體動彈不得，垂落身側的雙手只能竭力抓住琴椅邊緣，絕望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救救你自己，推開他，推開他！

熾熱聲音歇斯底裏地尖叫，眩目火光在腦海裏烟火一樣爆發，耳朵嗡鳴。

可是你能這樣無恥嗎？你的確虧欠他，好多。

冰涼嗓音若飄著浮冰的流水，從黑暗深淵滔滔湧來，冷酷地澆滅火焰。

張輕玉本來一無所有。

身上的衣服，彈著的鋼琴，踩著的地板，全都是高辛的恩賜，全部都是他對高辛的虧欠。

要償還。

因此衣服底下的皮膚，彈著鋼琴的手，踩著地板的腳全部都只能獻給高辛。

僅能奉獻。

他壓抑住反抗的衝動，閉上眼，溫馴地任由蜘蛛細長的腿逐一攀上身體纏成禁錮的擁抱，毒牙刺穿皮膚，往血管裡注入情欲的劇烈毒素。

紅色絲帶鬆脫，掛在琴椅邊緣，搖搖晃晃。鋼琴斷斷續續發出低沉嗚咽與高昂尖鳴，奏出扭曲變形的浪漫情歌。

蜘蛛將蝴蝶撕裂，咬碎，吞食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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