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17 噩夢

高辛很淺眠。

半夜隱約聲響令他醒過來。他惺忪地撐起身，一時不能確認那到底是什麼聲音，只聽出是出自身旁那個人。

夜色裡看不分明，只見灰黑輪廓。少年背對他，躺在床的另一側蜷縮成一團，厚厚的羽絨被子包著他單薄的背脊。

「輕輕？」高辛試探著叫了聲。

張輕玉沒有應，被子蓋住他大半張臉。

這樣睡覺會悶著。高辛伸手過去拉開被子，然後聽清他在斷斷續續地嗚咽。

他同他一間房睡的時候，從來沒有像這樣半夜哭過。

「輕輕，怎麼了？」高辛蹙眉，摸了他的頭一下，伸手開了床頭燈。

暖橘的燈光亮起，高辛瞇了眼睛一陣才習慣了光亮，俯身過去看，眉心一跳。

張輕玉緊閉著眼，表情淒哀，滿臉是濕答答的淚痕，喉嚨發出含糊不清的啜泣聲。扣在胸前的手不時攏緊手指又鬆開，全身微微發抖，像是在做極可怕的惡夢。

「輕輕，醒一醒。」高辛推他背脊幾下，又輕輕拍他的臉。「你在做惡夢。」

張輕玉遽然驚醒。像離水的魚，他整個人猛然抖一下，大口喘著氣睜眼。惡夢殘餘的情緒未徹底消退，眼角仍垂落淚珠。

眼睫揚起，盈著水光的眼眸將高辛映入眼底。然後他驀地扎進高辛的懷裡，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腰，默默抽泣。

高辛怔了一瞬，心軟到無以復加。他張開手將小孩子抱住，輕掃背脊，低聲安撫：「沒事了，只是夢而已。」

小孩子的眼淚迅速打濕他的胸口。過了一陣子，張輕玉的情緒慢慢平復，不再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只是安靜地伏在他懷裡，呼吸漸緩，像安心地躲在母親口袋裏休息的小袋鼠。

高辛溫柔地用手指梳過他凌亂的頭髮，輕聲問：「做了什麼夢？讓你嚇成這樣。」

張輕玉以往也做不少惡夢，卻從來都只是自己醒過來，悄悄去廚房喝一杯熱牛奶，回來就睡下，沒有這樣哭過，也不曾這樣脆弱地投入他懷抱。

少年搖搖頭，將頭埋在監護人胸前依戀懷抱，沒有說話。

這種依賴的姿態讓高辛越發心軟，見他不想說就不問了，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他的背脊。哄著孩子時，老毛病又犯了，嗓子眼發癢。

半夜醒來總是容易咳嗽。高辛捂著嘴低咳兩聲，然後咳嗽一發不可收拾，差點岔了氣。

「先生？」懷裡的孩子抬頭，濕漉漉的眼睛不安地看著他。

高辛等到咳嗽稍微平息，溫聲道：「沒事，你繼續躺著。我去拿藥吃。」他打算起身時，察覺孩子的手收緊一下，竟是不想讓他走。

高辛有點詫異：這樣任性的張輕玉當真少見。

張輕玉也覺得自己太過份，慢一拍才鬆開手，整個人縮進被窩裏。像蝸牛被碰到觸鬚，縮回殼裡。

高辛笑了一下，摸摸他頭頂：「乖，很快就回來。」

大人起身下床，身影消失在陰暗的門口。

張輕玉悄悄抱著被子坐起來，目光怔忪地追著監護人的背影。一旁的昏黃床頭燈將他的影子拉長貼在牆壁上，瘦瘦長長像發育不良的怪物。

夜闌人靜。時鐘走針的滴答聲遵循既定節奏，不快也不慢，在無人關注的時候漠然地記錄時光流逝的痕跡。

滴，答。滴，答。

張輕玉安靜地等待。

走廊深處傳來沙沙的雜響，似乎是在打開抽屜尋找藥物。杯子與杯子碰撞，其中一隻被選出來放在桌上，水斟入杯中。

一切動靜低調幽微，若偌大湖泊中的圈圈漣漪。

直到電話鈴聲驚破寂夜。電子音突兀且刺耳，片刻後靜止。大人接通電話，沉厚嗓音雖然已經壓低，卻仍穿過走廊，來到張輕玉敏銳的耳裏。

「什麼事？」

一陣靜默。

「......這次教訓完，小懲大戒就算了。我不會再動他，」大人喝了口水，口吻冷淡。「但若小孫再做這種混帳事，莫怪我不看你的面子。別再說廢話，直說你找我是有什麼事。」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大人的聲音帶了寒霜。

「發高燒進了醫院？」杯子重重砸在桌子上。「你們孫家的人這樣無能，連一個孩子都照顧不好？」

孩子。

這個簡單的名詞由高辛口中說出，帶有異樣的意味。

當張輕玉跪在高辛膝蓋之間喘息，高辛替他用紙巾擦臉的時候，就會稱讚他是好孩子。

或者在床上被輾碎之後流眼淚，高辛會吻他眼角，說他是個可愛的孩子。

他說的，是這種孩子嗎？

張輕玉眨眨眼，心臟莫名發澀，某種不祥預感若灰色煙霧悄悄蔓延。手指緊緊攥住被子，抓出皺褶。

大人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大，再次壓低了聲音。

「......哪間醫院......」

腳步聲匆匆接近，高辛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門口。他一手將電話貼在耳邊，另一隻手打開衣櫃，取出外出的衣物。

「我現在過來，」高辛冷冷地道：「如果你照顧不好小安，我不介意提早接他過來，也不介意推翻之前的協議。」

高辛利落地掛斷電話，迅速換上衣服，找出錢包與鑰匙放進口袋，才過去床邊親了張輕玉的額頭一下。

「輕輕再睡會兒，我要出去一陣子。」

張輕玉再次緊緊抱住他的腰，良久不語。

監護人新換上的衣服染了冬日冰涼氣息，皮膚貼上去時很冷，但張輕玉沒有放開。

「可以......不走嗎？」他輕聲說。

監護人沒見過這樣纏人的張輕玉，似乎有點意外，溫柔地撫摸他的髮旋，耐心地哄：「乖，我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我盡快回來陪你，你先自己睡，好不好？」

環住腰身的手臂慢慢鬆了勁道，然後聽話地縮了回去。

「好孩子。」

張輕玉乖乖躺下，看著監護人替他攏好被子，然後轉身，為了另一個孩子離他而去。

他安靜地看著。

門口像黑色怪物大張的嘴，吃掉了他的監護人，連衣角也嚼碎消化，無跡可循。

彷彿永遠的拋棄，彷彿從未存在。

和惡夢一模一樣。

張輕玉睜著眼躺在床上，伸手關掉床頭燈。

暖黃的光熄滅。如賣火柴的小女孩最後一根火柴的幻滅。

只餘灰燼。

黑暗湧入房間，佔據每一寸角落。

張輕玉躺在漆黑曠野，睜著眼，也像盲了。

滴，答。滴，答。

時針冷漠地走動。

滴，答。滴，答。

現實的壁壘一點點消融，濃稠的水滴垂落，在地面砸碎，露出下面那層惡夢的虛幻空間。沒有牆，沒有地板，沒有床，只有巨大黑洞。

張輕玉清醒地掉進濃黑惡夢中，在虛無裏無盡墜落。軀體一輕，彷彿化為塵煙。

飄搖著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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