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舊城的霧是暗紅色的,充滿著枯骨薔薇的味道。濃得化不開的夜霧,像凝固的、腐敗的血漿,黏在每一片瓦、每一面牆上,將整條巷子染成一條永遠不會乾涸的暗紅河道。巷尾那扇破舊的木門,第一次沒有關上,而是虛掩著,像一道張開的、等待吞噬一切的嘴。
門內,只有燭光在搖曳。黑蠟燭的火光,是詭異的青藍色,照得牆上那一排刺青稿,像一群睜開了、沉默的眼。薇拉坐在橡木檯後,黑貓蜷在她的腳邊,瞳孔豎成一道細縫,映著門外緩慢靠近的影子。
她抬起了頭,看著那些影子,幾乎無聲地笑了一下。她知道他們回來了。今晚所有被她紋上詛咒的靈魂,所有被活祭紋章吞噬的軀殼,所有以肉為筆、以血為墨的祭品,正以各自最終的異化形態,踏著霧走向他們的終點。也是她的終點。
他們推門而入的時候,空氣裡的氣味瞬間變得濃重而複雜。
最先走進來的是蘇黎。
曾經的表演者,如今已是一朵行走的血紅玫瑰。她的皮肉早已被荊棘替換,鎖骨上的黑玫瑰紋身,早已突破了所有邊界,一路向上爬過臉頰,向下纏繞四肢。每一瓣花瓣都是一層層薄而透明的人皮,裡面滲透著黏稠的、腥甜的汁液;每一根尖刺都是一節節泛著寒光的指骨,輕輕一動,就會刮傷周圍的空氣,留下一道細微的、嘶嘶作響的裂痕。她曾經以為紋上玫瑰就能留住美麗,現在她就是美麗本身——一朵永不凋謝、也永不停止滲血的、活的屍花。她的腳步踩在地上,荊棘刮過地板,留下一串血痕,像在為自己鋪設通往祭壇的路。
跟在她身後的是林默。
曾經的畫家,如今已是一幅被釘死的活畫。他的背脊上,破碎的木質畫框早已與脊椎融為一體,尖銳的邊緣穿透了胸口,像一把巨大的、扭曲的刑具。他的皮肉早已乾裂、硬化,變成了一張泛黃的、脆弱的油畫布,每一絲皺褶都在緩慢滲出暗紅的、像舊顏料一樣的血。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木框與骨頭摩擦的乾澀聲響,像有人在緩慢地、持續地刮擦一塊陳舊的木板。他走進來,畫框的陰影瞬間籠罩了半間屋子,像一道無聲的、壓抑的詛咒。
接著是阿強。
他渾身的皮膚早已化為無數顆紅色的肉藥丸,一顆挨著一顆,在他的體表緩慢蠕動、擠壓。那些藥丸是溫熱的、滑溜的,表面滲出透明的、帶著刺鼻藥水味的黏液,一邊走,一邊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濕滑的痕跡。他的腳步聲,是細碎的、持續的「沙沙」聲,像無數顆玻璃珠在滾動。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成為解藥,現在他就是一團會蠕動的毒,一團用自己血肉煉成的、永遠無法被服用的紅色禁藥。
然後是阿晴。
她的手腕早已與枯骨手鐲融為一體,尖銳的骨刺穿透了骨頭,將她的手臂變成了一道扭曲的、鋸齒狀的骨節。她的手臂乾枯、發黑,皮肉翻卷,骨頭裸露,像一件被拋棄在墳場裡的古董。她曾經想留住一個人,結果只困住了自己,現在她整個人都變成了鐲子的一部分,一隻永遠無法取下、也永遠無法掙脫的枯骨鐲,正走向她的祭壇。
小提琴家的軀體也來了。他的軀幹早已被琴弦勒壓成了小提琴的形狀,肋骨變成了琴箱的骨架,肌肉變成了乾裂的、深褐色的木紋,皮下的琴弦正隨著他的走動而輕微震動,發出細碎的、像哭泣一樣的嘶鳴。
鏡中的幽魂,此刻正背對著光,她的臉龐已經化為一面冰冷的鏡子,映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所有曾經照過她的人的臉。她的眼尾延伸出鋒利的玻璃框,輕輕一晃,就會在空氣中劃出細碎的、冰冷的裂痕。
齒輪心肺的主人,胸口正發出沉悶的、規律的「咔、咔」聲,像一座永遠上緊發條的鐘。他的肋骨間,金屬的齒輪正緩慢咬合,將殘留的血肉絞碎、磨平,作為潤滑劑。他的每一步,都是金屬與骨頭摩擦的冰冷聲響。
亡音唱片的主人,喉嚨深處正傳出尖銳的、持續的「吱——嚓——」聲,像一條生鏽的唱針被死死按在膠片上。他的頸側,一張完整的、帶滿血跡的人肉唱片正在緩慢轉動,將他的聲音、他的記憶、他的痛苦,永遠刻在那些細密的紋路之中。
還有更多的、模糊的影子。他們曾經是歌手、畫家、戀人、追光者、尋找者、留住者。而現在,他們只是一團團被紋身改造的、失去自我的形態,像一群被召喚的亡靈,沉默地走進夜紋刺青館,走向那個等待著他們的祭壇。
空氣裡,混雜著花的腥甜、木的陳腐、藥的刺鼻、骨頭的乾澀、玻璃的冰冷、金屬的銹味,以及一絲越來越濃重的、來自薇拉身上的,活祭紋章的鐵腥氣息。
木門在他們身後「吱呀」一聲,自動關上了。館內的燭火,猛地一閃,青藍色的火光,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投射在牆上,像一場盛大而沉默的亡靈舞會。
薇拉緩緩地站起身。她沒有說話,只是從容地,脫下了身上那件黑色的長紗。當她的後背完全露出的那一刻,整個房間的溫度彷彿瞬間下降了。那枚活祭紋章,此刻正在劇烈地、瘋狂地跳動。
黑底暗紅的荊棘花,早已不再僅僅覆蓋她的背,而是一路向上,穿過她的頸,爬滿了她的臉,向下延伸,纏住了她的四肢。那些荊棘的線條,正從她的皮膚下瘋狂凸起,變硬、變尖、變得鋒利無比,像一叢從她體內長出來的、永不枯萎的荊棘林。
她的脊椎,早已變成了荊棘的主幹,每一節骨頭都與紋章融為一體,表面佈滿細密的尖刺。她的肩胛骨,化為兩片鋒利的、骨質的花瓣,在火光下閃著暗紅的光澤。她的皮膚,早已變得透明而薄,像一層被撐到極限的薄膜,底下黑色的血管像無數條毒蛇,盤繞在荊棘的線條上,緩慢地蠕動。
她抬起頭,臉上佈滿了荊棘的紋路,那些紋路正隨著她的呼吸而微微浮動,像會呼吸一樣。她的瞳孔,此刻變成了兩顆暗紅的、晶瑩剔透的石頭,裡面映出了所有客人的臉,映出了他們最終的異化形態,映出了這場盛大活祭的全貌。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Vbyy4BLGA
「你們都來了。」
她一開口,聲音不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陣複雜的、無數聲音重疊的迴響。有蘇黎的歌聲,有林默的嘆息,有阿晴的哭聲,有小提琴的斷弦聲,有唱片的跳針聲,有齒輪的轉動聲……所有聲音,都從她體內同時響起,構成一曲混亂、刺耳、卻又奇異和諧的亡靈交響樂。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AXkEYtrIx
「你們以為我真的給了你們願望。」她向前邁出一步,腳下的地板瞬間裂開一道細縫,滲出暗紅的、像血一樣的液體。
「你們以為我給了你們美麗、才華、回憶、永恆。」她的指尖,化為一叢鋒利的荊棘,輕輕一揮,就劃破了空氣,留下一道細細的、閃著暗紅光的裂痕。
「其實,我給你們的,只有詛咒。」她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安靜的、蒼白的,而是充滿了無數種表情的重疊,扭曲、詭異、美麗而恐怖。
「而現在,你們都回來了。」她的話音剛落,第一個獻祭者動了。
蘇黎緩慢地抬起頭,荊棘的花瓣微微張開,露出她早已化為花蕊的臉龐。她向前邁出一步,荊棘的尖刺深深扎入地板,將她固定在原地。接著,她的身體開始融化。
不是血肉的融化,而是「形態」的剝離。她身上的每一瓣玫瑰花瓣,都化作一道暗紅的、閃著光澤的線條,像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飛向薇拉,纏繞在她的四肢上。荊棘的尖刺,則化作無數根細小的骨針,深深扎入薇拉的皮膚,消失不見。
蘇黎沒有痛苦,也沒有反抗,她只是靜靜地、溫柔地,化作了一道光線,被吸入薇拉的體內。她最後的形態,是一朵盛開的、鮮紅的玫瑰,在薇拉的胸口短暫綻放,然後徹底消失。
接著是林默。
他背後的破碎畫框,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木頭摩擦聲,隨即,整個畫框開始碎裂、剝落,化作無數片黑線,像一張被撕碎的畫布,向薇拉飛去。那些黑線纏上薇拉的軀幹,將她的腰勒出一道深深的、木質的痕跡。林默本人,則像一張褪色的畫,慢慢變淡、變透明,最後化為一道淡淡的、黑褐色的印跡,印在薇拉的胸口。
阿強的身體,開始膨脹、蠕動。他身上的每一顆紅色肉藥丸,都開始滲出透明的黏液,隨即,整個人像被溶解一樣,化為一灘黏稠的、暗紅的液體,緩慢地流向薇拉,被她的腳底吸收。那些藥丸,在她的體內,化為無數個紅色的、蠕動的點,佈滿她的血管。
阿晴枯骨手鐲的尖刺,突然瘋狂地轉動起來,像一隻會咬人的機械。她的手臂開始碎裂、剝落,骨頭化為無數根細小的荊棘,飛向薇拉,釘在她的背上,與她體內的紋章融為一體。她的身體,則慢慢癱軟、變成灰燼,被風一吹,消失在空氣中。
小提琴家的琴弦,突然全數斷裂,像一張被扯破的網,飛向薇拉,纏繞在她的四肢上。他的骨頭,化為木質的碎片,貼在她的背上,構成了紋章的一部分。
鏡中幽魂的玻璃框,開始碎裂,化作無數片鋒利的鏡片,像一群飛刀,紛紛扎向薇拉的臉,被她吸收。她的鏡面臉龐,最後映出的,是她自己的臉,然後徹底粉碎。
齒輪心肺的金屬齒輪,突然加速轉動,發出「咔、咔」的巨響,隨即,整個胸腔炸裂,無數齒輪碎片飛向薇拉,鑲嵌在她的骨縫裡,讓她的心跳,變成了一陣規律的、冰冷的金屬轉動聲。
亡音唱片的膠片,開始高速轉動,發出尖銳的、刺耳的嘶鳴,隨即,整張唱片化為一道黑線,纏上薇拉的頸側,將她的聲音,永遠刻在那些細密的紋路之中。
一個接一個,他們開始融化、剝落、分解,化作各種各樣的線條、碎片、光線,飛向薇拉,被她吸收。他們的血肉、骨頭、紋身、執念、痛苦、回憶,全都被活祭紋章吞噬,化作薇拉的一部分。
她的身體,開始瘋狂地膨脹、變形。
她的四肢,化為荊棘與骨頭的混合體,又長又扭曲,末端是尖銳的、鋸齒狀的尖刺。她的軀幹,變成了巨大的黑色畫框,裡面嵌滿了無數片碎鏡子,映出無數張臉。她的皮膚,變成了唱片的膠片,上面刻滿了細密的紋路,正緩慢轉動,發出細碎的、複雜的聲音。她的心跳,是齒輪的轉動聲,沉悶而冰冷。她的呼吸,是琴弦的摩擦聲,尖銳而嘶啞。她的體內,佈滿了紅色的、蠕動的肉藥丸,像一團永遠不會停止的毒。
她不再是人。她也不再是薇拉。她是夜紋之主。
是所有刺青、所有執念、所有活祭的集合體。她是活祭紋章本身。她是這場盛大而黑暗的哥特儀式的最終產物。她緩慢地、吃力地,抬起那條荊棘纏繞的手臂,指向那扇曾經的木門。
木門瞬間炸裂。牆壁、天花板、地板,開始像畫布一樣,一層層剝落、碎裂,露出背後深不見底的黑暗。整個刺青館,正被薇拉的形態吞噬、同化,化為她的一部分。
幾日後,巷尾的夜紋刺青館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有人說,那裡變成了一堵黑色的牆,牆上爬滿了荊棘,永遠不會枯萎。
有人說,在某些霧氣瀰漫的雨夜,會聽到巷口傳來奇怪的聲音,像唱針刮過唱片,又像骨頭在摩擦,又像無數個聲音在重疊歌唱。
也有人說,在霧中,會看到一個穿黑紗的女人,站在巷口,她的臉上佈滿了荊棘的紋路,她的瞳孔是兩面小小的鏡子,映著每一個路過的人的臉。
她在尋找下一個客人。下一個願意用自己的一切,換取一點「永恆」的人。下一個願意走進她的刺青館,接受她的紋身,成為她的活祭的人。
因為故事,永遠不會結束。活祭紋章永遠需要新的祭品。夜紋之主,永遠需要新的靈魂。她會永遠待在那裡,在舊城的陰影裡,在濃重的血紅色霧氣中,等待著。等待下一場盛大的、黑暗的、哥特式的活祭。
而她……亦都等待著一個非常重要的人歸來……等待,永恆的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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