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辦公室,冷氣機持續運轉的低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為這座空蕩的建築呼吸。
陳皓偉獨自站在蘇幻雨的辦公桌前,手裡提著兩杯早已冷透的咖啡。他看著桌面那疊整齊的報表,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他本想趁著四下無人,將這點微不足道、甚至顯得有些廉價的「討好」默默收走,卻在轉身的那一刻,視線掃到了辦公桌腳旁散落的一個公文夾。
那是蘇幻雨在昨天慌亂中推開圖紙時,不小心帶落在地上的。
陳皓偉放下咖啡,緩緩彎腰將它撿起。幾張凌亂的紙張從夾縫中滑落,他原本以為又是那些枯燥的財務數據,但當視線觸及紙面上的線條時,他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跳在瞬間漏了半拍。
那不是完整的設計稿,而是一些隨意、卻充滿靈氣的勾勒。在餐廳菜單的背面、會議記錄的邊緣,甚至是便利貼的方寸之間,蘇幻雨用簡潔而有力的線條畫下了旗艦店中庭的光影分布。而在其中一張泛黃的草稿紙一角,她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半透明的玻璃屋,旁邊標註著一行模糊卻清秀的字跡:「曾經想和他一起做的設計。」
陳皓偉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紙張在他手中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死死盯著那個「他」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站不穩。這三年間,他一直以為蘇幻雨只是在餐飲管理上變強了、變狠了,卻從沒想過,她從未放下過設計——那個曾經因為他的嘲諷與冷落,被她親手埋葬在台北雨夜裡的夢想。
他看著那些草稿,彷彿看見了蘇幻雨一個人在異鄉的深夜,躲在狹窄的宿舍裡,一筆一劃地修補著被他揉碎的靈魂。陳皓偉感到一種深不見底的愧疚與卑微。他意識到自己這幾天的強勢與失控是多麼可笑,他像個強盜一樣試圖挽回一個被他折斷羽翼的靈魂,卻還在抱怨對方為什麼不肯對他展翅。
「這三年間……妳一直帶著這些東西嗎?」他低聲呢喃,聲音在空蕩的室內顯得格外荒涼與無力。他將紙張整齊地收回夾子,放回桌上,原本焦灼的佔有慾,在這一刻被一種名為「敬重」的酸楚所取代。
隔天下午,蘇幻雨回到辦公室,一眼就看見桌上放著一個樸素的牛皮紙袋。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 Sean,眼底帶著一絲疑惑,以為這是他的某種驚喜。但當她打開袋子,看見裡面那套輕巧的複合材料樣本,以及那張字跡蒼勁的便條紙時,蘇幻雨的動作僵住了。
「這是我在倫敦建築展帶回來的一些結構樣品。這不是公事,只是作為一個建築師,對另一位優秀設計師的敬意。」
沒有糾纏,沒有「哥」這個稱謂,甚至連署名都沒有。蘇幻雨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她指尖輕輕摩擦著那些樣本,那是她這幾天翻遍了供應商名錄都找不到的、能完美解決載重問題的技術方案。她沒想到,陳皓偉竟然看穿了她藏在內心深處的渴望,並且用一種如此對等、且不具侵略性的方式遞到了她面前。
而在樣本的最下方,還藏著一個透明的餐盒。裡面是幾顆外皮炸得有些微焦、麵衣裹得並不均勻的鳳梨蝦球。
蘇幻雨的心跳愈發混亂。她夾起一顆放進嘴裡,那股熟悉的、甜膩中帶著一點點焦香味的味道,瞬間在口腔中炸開。那不是星級大廚的手藝,那是三年前她在陳家廚房裡,試了無數次才抓到的、屬於她個人的私人配方。她甚至能想像到,陳皓偉是在怎樣的深夜,笨拙地對著油鍋,試圖復刻這道曾經被他丟進垃圾桶的感情。
「幻雨,妳臉色不太好,是不舒服嗎?」Sean 走到她身邊,溫柔地按住她的肩膀。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蘇幻雨的情緒波動。當他掃過那盒蝦球時,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身為男人的直覺告訴他,陳皓偉改變了策略——不再是那種暴戾的佔有,而是轉向了一種無孔不入的溫柔滲透。這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蘇幻雨下意識地遮住了那張便條紙,語氣有些侷促,「沒、沒有。只是這蝦球……有點燙。」
她看向窗外,午後的陽光灑在施工中的工地。此時的陳皓偉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守在辦公室門口。據秘書心雅說,他今天一早就去了工地現場,甚至主動提出將所有的溝通改為雲端紀錄,以免打擾蘇幻雨的「私人空間」。
蘇幻雨看著那盒拙劣卻溫暖的蝦球,心裡那座為了防禦陳皓偉而蓋起的冰山,竟然在這一刻,因為對方的「退後」而產生了一道細微的裂痕。這種不具侵略性的溫柔,反而比任何強吻,都更讓她感到心慌意亂。
在這一場愛恨的博弈中,她第一次發現,當那個男人學會了放手與尊重,才是她最難以抵禦的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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