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一五章風起(五)

一路上，趙脩不只一次問自己，若真是智瑤幹的，雙方當場便要撕破臉了嗎？

撕了吧！

外敵當前，智瑤如此斷友軍退路，根本不配當一國執政！

可也是外敵當前，難道智、趙二氏便在齊衛門口，不管不顧火拼起來麼？

這些話他無法跟身邊親衛說，同樣也無法與張熙商量；自己是他們的主君，是主心骨，不能流露出哪怕是一分的猶豫遲疑，都會影響了軍心。

他反覆權衡，卻始終無法拿定主意。

還有，那齊國的陳瓘也是透著古怪，總覺得今日之事有些不太對勁，但具體不對勁在哪，卻又很難說得清楚。

想不透的事太多了，他只能領軍全力趕路，自昨日張熙率銳卒涉過的淺灘處渡了清水，回到西岸，一切見招拆招。

剛過河，便見數名士卒沿岸巡望，一見到趙脩的旗幡立即迎了上來，神色惶急。

趙脩認出他們是趙周的親兵，登時問道：「是何變故？」

其中一位答：「稟宗主，大……大元帥挾持了趙統領，以齊國大軍來犯為由，下令焚燒浮橋，阻止敵人西進。」

趙脩冷笑，「大軍？」

果然是智瑤，真好的一個藉口！

如果陳瓘領的兩千士卒也能稱之為大軍的話。

他旋即又問：「元帥現在何處？帶了多少兵馬？賈將軍與趙統領呢？」

「二……二三千人吧？」那親兵偏著頭回想著，「賈將軍讓我等來尋宗主，務必讓宗主知曉頓丘情況。」

趙脩心中稍定，賈辛既然還能派出趙周的親兵通傳，也許情況沒有自己想得那般糟糕，便道：「你且詳細說來，具體元帥又如何挾持了趙周？」

親兵見他臉色和緩些，也鎮定了下來，道：「約莫午時前，大元帥突然現身頓丘，不知何以得知齊國援軍往頓丘來，說攻帝丘在即，東面不容有失，命令趙統領把浮橋燒毀，以免我軍腹背受敵。」

親兵頓了頓，抬眼再看趙脩，才繼續說：「趙統領不願意，說宗主與前陣銳卒俱在清水之東，大元帥便突然發難將趙統領抓了起來，讓底下人燒了橋。」

趙脩微微頷首，「然後呢？」

「賈將軍收到情況，撤了對頓丘衛軍的壓迫，正應付著大元帥，讓我等沿河岸探詢宗主消息，大致是這樣。」親兵說完，稍稍喘了息。

趙脩又點了點頭，思緒飛轉。

智趙惡鬥，多半是暗地裡來著，賈辛沒他號令，斷不敢公然與智瑤刀兵相向。更何況趙周還在智瑤手上，倒也合理。

只是……

智瑤畢竟是晉國征衛的總元帥，此時若與他鬧翻，自己非但名義上站不住腳，韓魏兩家兵馬還環伺在側，後果殊難預料。

——若無一擊斃命的把握，就要忍耐。

他腦中突然閃過父親臨終前說的話，一時間喉頭滾動，硬生生將胸中那股翻騰的怒意給壓了下去。

至少，已令徐季領兵南下，若智瑤真要動手，自己也絕非無回擊之力。

只是……

智趙之間的鬥爭，已無多少含糊的餘地了。

核心將領得明確知道，當狀況突發時，兵鋒要果斷對著誰。

此事，已是刻不容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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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抵頓丘，遠遠便見智氏的旌旗與趙氏的營地遙遙相望，果如趙周親兵所述，約莫三千智氏兵馬，環伺在側。

趙氏營壘則是嚴陣以待。賈辛將施壓衛軍的部隊盡數撤回，不見卸甲，而是屯守在外。

雙方像是無聲藏起獠牙的野獸，彷彿稍有異動，隨時能撲身撕咬。

但營地中傳出的語聲，卻又不是那回事。

只見中央擺了酒案，智瑤好整以暇在席上吃酒，賈辛皮笑肉不笑與之應酬；趙周則正襟危坐在另一側，身後站著個魁梧甲士，卻是智瑤帳下的門客豫讓。

趙脩在營地外下了馬，只帶親兵入營，目光冷冷掃過智瑤，徑直走到趙周身邊，命令道：「起來，這裡沒你的事，退下吧。」

趙周怯怯往身後瞟了瞟，見趙脩巍然不動，看都沒看那豫讓一眼，於是大著膽子起身，踟躕了會兒，終是懷著負疚神情向趙脩行了禮，才匆匆離席。

趙脩望著趙周離去背影，心中輕歎，他也知這個姪兒優柔寡斷，同他父親一樣。可自己對伯兄始終隱隱有一絲虧欠，如今趙伯魯不在了，他的孩兒，自己總得多照看些。

他抬手拂了拂眉梢，轉身面對智瑤，微微扯動嘴角，「元帥攻下帝丘城了？怎麼有興致來我這兒走走，還順便把我的浮橋也燒了？」

智瑤自趙脩進營，目光便未離開過他。

原以為他一上來便會暴怒翻臉，自己正好扣一個首亂的帽子給他。為此還故意只帶了三千不多不少的兵力，入營地也僅一隊親隨，便是想引他動手。

沒想到他那麼沉得住氣，於是智瑤索性端了酒，向趙脩走來，笑道：「便是聽聞齊軍東來，怕趙卿腹背受敵，趕來馳援。誰知趙卿年輕氣盛，竟爾渡河迎戰了？本帥也是通盤考慮，才忍痛燒橋的。」

智瑤漫不經心地說著，深怕趙脩不惱火似的。

趙脩淡淡回道：「那可多謝元帥費心了。脩也是怕後方有變，早早請了邯鄲的兵馬南下接應，倒是讓元帥白跑一趟。」

語帶雙關。

智瑤的笑容僵了一僵，同他對視片刻，見他今日是油鹽不進了，心頭無名火起。又想到他在石邑給智原吃過的悶虧，突然氣就不打一處來。

「那是，趙卿果然厲害。」智瑤嘆了一聲，忽然湊近趙脩耳邊，壓低了聲音道：「這次沒有你師傅捨身相救，竟也得勝歸來，真是可喜可賀。」

說完，智瑤退開一步，舉盞敬了敬趙脩。

像是享受著觀看他人在自己的撒網裡，拼命做著困獸之鬥，智瑤勾起唇角看著眼前之人。

趙脩那雙倔將的眼裡分明跳竄著怒火，卻也只能死死壓著，連發作都不敢。這種忍到極致的恨，比卑躬屈膝的臣服，更讓智瑤感到痛快。

豫讓察覺到兩人有異，下意識往智瑤靠近一步，深怕趙脩對自家主君不利。

趙脩定定望著智瑤，好一會兒，才冷冷地說道：「好幾年前的事了，中軍將倒是記得清楚。新絳的佈防，果然瞞不過你的耳目。」

智瑤嗤地一聲笑了出來，「知道嗎？我就喜歡看你這個樣子。」

趙脩握緊指節，極力克制住摸往腰間兵刃的衝動。

場間突然靜寂無比，諸將與雙方的親兵們，已是嚴肅以待，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深怕場面隨時失控。

便在這令人窒息的當口，「噠噠——噠噠——」一陣紛亂的、急促的馬蹄聲，由遠漸近。

眾人轉首，只見兩匹快馬自頓丘營地西北方飛馳而來。

二人像是一夥的，又像是競逐的敵手，忽前忽後，馬不停蹄朝此狂奔。

待得近前，二人分頭而去；一人入了智軍臨時陣地，另一人直奔趙氏大營，守營兵也來不及阻攔。

趙脩望去，赫然竟是白桃。

快馬去勢未止，白桃便急著翻身而下，也不顧智瑤等旁人在側，焦急稟報：「晉……晉侯聯手齊魯，發兵攻打四卿新絳的私邑了……！」

「啊……？」

這下連智瑤都繃不住了，那剛剛另一騎手定是智宮傳令的急使，「怎麼會？」

那一向懦弱的晉侯怎麼可能？！

智瑤不可置信地朝趙脩望去，卻從他的眼中看見深深的憂慮，再無半分怒氣。

趙脩上前把白桃拉了起來，「阿……孟從使呢？」

白桃急切抬頭，「在趙宮，正是孟從使令屬下前來。」

趙脩驚疑未定地望著白桃，心中驀然通透，他終於明白陳瓘行事的蹊蹺在哪了。

原來這一切都是調虎離山，四卿全中計了。

可是——

阿凝還在新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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