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效消退帶來的副作用像是在腦子裡塞進了一把生鏽的銼刀。
十七單膝跪在濕冷的井底，左眼頻閃失控。視界在銀色格柵與黏糊肉脈間劇烈撕裂，重力感隨之扭曲，令他胸腔翻騰，強烈作嘔。
但他不敢吐，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因為在那道通風口的陰影中，傳來了金屬線摩擦骨骼般的細微嘶響——一隻機械獵犬正悄然現身。
在執行官的培訓手冊中，這種單位從未存在過。它是白塔的隱形免疫細胞，是專門清理內部「噪點」的祕密武裝。在十七殘留的解離視角裡，那東西像是一團被強行捏合成犬類的鋼絲與腐肉，背部拖著數十根閃爍著暗紅光芒的神經光纖，沒有眼睛，卻精確地鎖定了他停留過的位置。
獵犬的口器噴出一股硫磺味的黑煙，一束細如髮絲的紅光正緩緩掃過他腳下的肉質根莖。
十七試圖拔刀，但他現在只是個肉體凡胎，在失去數據校準的情況下，他甚至無法精準感知這頭怪物的虛影。
「過來。」
一隻佈滿黑泥與油垢的手，猛地從那一塊不斷閃爍的牆壁裡伸出，死死拽住了他的後領。
十七本能地回身肘擊，卻被對方輕巧地卸掉了力道，整個人被硬生生地拖入了一處狹窄的牆縫中。
「噓——」救他的人蹲在陰影裡，披著一件編號為「05」的破舊維修服。老人的右眼扣著滿是裂痕的目鏡，左眼卻是赤裸的，在那隻裸露的眼睛裡，世界呈現出另一種荒涼的真實。
「你是誰？」意識到面前的人沒有惡意，十七鬆了一口氣。
「我是一早被拋棄的零件。」老伍嘿嘿一笑，指了指外頭橫衝直撞的影跡，「當零件還有一絲氣息的時候，它們就出來把路擦乾淨。」
老伍看了一眼十七懷裡的「加百列」硬幣，渾濁的眼神微微閃動：「這是……」
管道外，獵犬發出一聲刺耳的機械咆哮。紅色的掃描線開始像梳子一樣理過每一寸牆面。
十七盯著縫隙外橫掃的紅光，聲音冷得驚人：「我必須補齊裝備，否則根本無法繼續。」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equW7jOu
十七突然心底一沉，多年積累的慣性正在崩塌。他習慣了在系統的庇護下執行任務，卻沒想到當系統決定將他抹除時，他竟是如此孤立無援。
「跟我走。」老伍從懷裡掏出一個冰冷、粗糙的圓柱體塞進十七手裡，「這是屏蔽器，能暫時屏蔽你周圍的信號。我們要去的地方沒有貼圖，也沒有監控，因為那裡在系統眼裡是『實心牆』。」
老伍熟練地撬開了一塊活動的地板，下方是一條充滿霉味的舊式電纜井。
老伍回頭，赤裸的左眼看穿了十七眼底的遲疑。他嘿嘿一笑，語氣森然：「從你打下那一針起，你就已經不再是零件，而是卡在齒輪裡的一粒沙。沙子要麼被清理，要麼破壞一切。」
十七看著手背上滴落的鮮血，血跡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音。
他最後看了一眼通往白塔生活區的那個光潔如新的排氣口——在那裡，他曾擁有編號、宿舍、權限和虛假的安寧。
隨後，他轉過身，翻身跳入了漆黑、腐臭的電纜井。
身後，獵犬撞碎了那層虛假的牆壁貼圖，發出了憤怒的嗡鳴，但那一束束致命的紅光，最終被厚重的物理隔層死死擋住。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kS7rwnRS
墜落的過程比想像中更長，沒有了系統提供的緩衝，十七能清晰地感覺到鐵質管壁的摩擦。最終，他砸進了一堆黏糊、冰冷的液體中——那不是平常白塔內部的循環水，而是混雜著鐵鏽、冷卻油與有機腐肉味的廢水。
「咳……」
十七掙扎著站起，下意識地去按耳後的同步儀，試圖調用「夜視插件」。
「別費勁了。」老伍從上方輕巧地滑落，腳尖踩在廢水裡竟沒有發出聲音，「在這裡，你得用這玩意。」
老伍劃燃了一根火柴。
微弱的、橘黃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動。這是在白塔內部絕對禁止的「原始燃燒」。火光照亮了電纜井的內壁，這裡沒有白塔那種光潔的合金，只有層層疊疊、像血管一樣纏繞在一起的粗大電纜，有些已經破損，露出裡面焦黑的芯線。
「這是……」十七盯著那些電纜。在他的數據視界裡，電力傳輸應該是無形的。
「最初的『根』。」老伍咬著那根沒點燃的廢零件，聲音在窄小的井道裡迴盪，「織梭機長得太快，它嫌這些管線太重、太髒，於是就在上面蓋了一層漂亮的皮膚。」
十七盯著手背的傷口。在火光下，翻開的皮肉呈現病態的暗紫色，邊緣竟長出幾根細小、透明的菌絲。系統沒有在這裡發出渲染指令，即便藥效將盡，他眼中所見仍是最殘酷的真實。
老伍蹲下身，從髒兮兮的兜裡翻出一小瓶高純度酒精，直接淋在十七的傷口上。
「嘶——」
十七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這種毫無掩飾的物理痛覺直接撞擊神經元，比他過去受過的任何一次數據模擬的「痛楚」都要強烈百倍。
「痛就對了。數據不會讓你痛，只會讓你死。」老伍冷冷地看著他，「你想搞清楚一切嗎?」
十七抬起頭，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打濕。他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第一次透出了一種名為「渴望」的生動光芒。
他接過酒精瓶，仰頭灌了一口，隨即用那隻受傷的手死死握住了腰間的短刀。
「路在哪裡？」他問。
老伍露出了殘缺不全的牙齒，笑了。他轉身走向黑暗深處，腳下的廢水泛起一陣腥臭的漣漪。
「來吧，我有一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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