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輯死循環 - 第十章：盲區

管道內充斥著比走廊更狂暴的氣味，混合著強酸與鐵鏽的化學氣息。黏稠的液體自頂部垂落，滴落在十七的頸背，帶起一陣冰冷的戰慄。

昔日規整、泛著銀灰光澤的通風管，現已化作半透明的生物食道。隔著薄薄的壁膜，甚至能看見裡頭液體規律搏動。

十七將身體蜷縮到極限，左手緊緊握著圖紙，手背上被碎玻璃劃破的傷口傳來真實的灼熱感。

「痛覺……」他低聲道。

這種神經末梢傳回的尖銳信號，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以前在執行任務時，受傷只是目鏡上跳出的一行「耐損度下降」紅色字體，現在，他是真的在感受痛楚。

後方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搜查官那雙厚重的靴子，正踩在那些肉質根莖上發出「噗滋、噗滋」的聲響，在狹窄的管道空間裡顯得極其刺耳。

十七咬緊牙關，強忍著肺部被那些孢子氣味粗暴地侵略，沿著管道向下滑行。

按照圖紙，前方十公尺處應該有一個與冷卻系統重疊的物理溢出口。

突然，管道上方的通風葉片發出一聲慘烈的金屬扭曲聲。

「警告：偵測到非法生物標記。啟動區域除菌程序。」

白塔的語音依然優雅、甜美，但在解離後的十七耳中，這聲音像是從無數層濾網中擠出來的電子噪音，帶著令人作嘔的機械感。

隨即，管道頂部的噴淋頭噴出了淡黃色的霧氣。

在同步儀視角下，這應該是無色無味的空氣淨化噴霧。但在十七眼中，那是腐蝕性的黃色毒煙。霧氣接觸到管道壁上的黏液，立刻激起劇烈的白色泡沫，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咳……咳咳！」

十七猛地扯下袖口的一塊布料，捂住口鼻。酸性氣體瞬間侵蝕了他的呼吸道，視線開始模糊。他意識到，藥劑帶來的「解離」讓他擁有了看破偽裝的能力，但也讓他失去了系統保護下的感官屏障。

他現在是以肉體凡胎，直接對抗這座城市的免疫系統。

後方的腳步聲近了。

「十七號，你的生命指數正急速下降。」搜查官沙啞的聲音在後方迴盪，伴隨著鐵盒子震動的嗡鳴，「系統在修補你。放棄抵抗，接受格式化。」

十七沒有回應。他冷靜地讀取著腦海中殘留的地圖方位，在管道轉角處，他看見了一排鏽跡斑斑的黃銅齒輪。

那是物理開關。在數據世界裡，它們早已被集成進了雲端控制，但在這具腐爛的屍骸內部，它們依然以物理的形式存在著，簡單來說這裡就是系統為了節省算力而未被渲染的區域。

十七猛地躍起，雙手死死扣住齒輪，全身重量下壓。

「嘎吱——！」

生鏽的金屬發出刺耳的尖叫。隨著齒輪轉動，上方一個巨大的壓力槽竟被強行打開，原本預備噴灑在整個樓層的強效除菌液，因為物理壓力的改變，瞬間形成一道白色的激流，朝著後方的搜查官席捲而去。

「啊——！」

後方傳來沉悶的慘叫，以及重物倒地的撞擊聲。

十七沒有回頭看。他鑽進了齒輪的夾縫。

那是一個只有他這種身材能勉強擠過去的縫隙，牆壁潮濕、冰冷、長滿難以名狀的黑毛。他順著斜坡翻滾而下，最終重重地砸在了一堆散發著酸臭味的廢棄過濾棉上。

這裡很暗。目鏡徹底碎裂後，他的右眼看見的是一片紅色的噪點，左眼則在黑暗中慢慢適應。

他聽見了。

不是搜查官的腳步聲，也不是系統的警報。

在這一層樓的下方，隔著厚厚的肉質地板，傳來了一聲沉悶、緩慢、如同雷鳴般的震動。

「咚……」

那是心跳。

比他在廢料場聽到的更清晰，比塞繆爾醫生的筆記描述得更瘋狂。

十七躺在廢料堆裡，大口喘著氣，感受著心跳帶來的物理震顫。他的手摸到了內衣口袋裡的「加百列」硬幣，那枚硬幣在剛才的翻滾中被體溫焐熱了。

他現在明白了。

影導者並不是在管理這座城市，他們是在餵養這座城市。

十七撐起身體，看向黑暗中那條唯一通往更深處的鐵鏽階梯。

藥劑的效力開始減弱，視線邊緣隱約出現了白塔那種精緻、虛假的網格線，試圖重新覆蓋他的世界。他必須在「現實」被抹除之前，下到那一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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