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昭遙 - 第十一章-《甘為傘》

我知你恨我不言真，卻不知我日日思你安然。
這婚無皇帝呈局、無老爺託付，你可知你仍是我第一也唯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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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黃昏，府中書齋傳來一陣繡房女官的笑語聲。袁小滿蹦蹦跳跳地跑進來，一臉興沖沖。

「少爺少爺！您那件大婚禮袍的最後一道金線今日繡好了！繡娘們說，照這進度……再過幾日，婚服就能交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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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正在翻閱書帖的朴雲遙手一頓，緩緩抬頭，神情莫名。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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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沒察覺異樣，還笑嘻嘻補一句：「前日禮部那位李大人不是還來送了賀帖樣式，還說御主已領旨定下婚期，最遲下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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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領的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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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沉冷，不似平日的朴少爺。小滿終於意識到氣氛不對，吞了吞口水：「是、是御主……是邊大人。他、他沒跟您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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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雲遙倏地站起，書頁落地未理。他胸口起伏，彷彿有什麼情緒正不斷翻湧，氣得當下起身便離開了偏院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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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穿過回廊與花徑，誰知才轉進通往主院的側門，某幾個下人迎面跑來，手裡還抱著一疊紅繡囍紋的錦布。

「少爺！喜幛快掛好啦，喜幛上那金線鳳凰可好看了，我剛幫你和御主挑了一張最吉利的紅絹……」

他話還未說完，便見少爺臉色不對，腳步也沒停，反倒越走越快。

下人愣了一瞬，低頭看著手裡的大紅錦布，小聲嘀咕：「……是太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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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朴府，他幾乎是急切奔行。方踏入主院長廊，一股異樣的熱鬧景象卻猛然撲面而來。

朱紅的絹帶早已掛上廊柱，院中桂花樹纏上金線燈籠，階前鋪上繡著鳳紋的紅毯，甚至連匾額旁都高高掛起「百年好合」的金字橫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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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之中，下人們進進出出，有人正在懸掛宮賞的彩燈，有人擺放成對的漆器、婚宴瓷碗。一派喜氣洋洋，忙得不亦樂乎。

有些人正搬運著一箱箱漆器與喜用瓷碗，還有人吆喝：「這張桌子搬去東廂！那日大婚喜宴就設那兒了！」

「對對對、喜餅明日送到，一盒也不能少！」

這一切都像是早已籌備多時，只待一聲令下便能成婚入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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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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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前一陣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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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一沉，直接推開通往內堂的門。遠遠便見邊昭霆與朴老爺並肩而坐，正由禮部人員呈上各式婚宴菜餚，氣氛溫和。

炭香與花椒味交織，一道道精緻菜餚擺上桌，邊昭霆與朴老爺正一一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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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昭霆手裡正夾起一筷蒸芙蓉蟹，忽聽得有人推門而入，還未轉身，已聽見那人聲音冷厲如刀：

「邊昭霆！你為何不告訴我，婚期你應下提前至初七？你什麼都不說，就讓人這樣大張旗鼓地佈置，還在這裡試菜，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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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霆一頓，筷子停在半空，夾著的蟹腿微微顫了顫，眉宇不動聲色，卻也早知會有此一刻。

「這道芙蓉蟹口味偏重，不適合你胃口……」語氣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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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雲遙一怔，旋即怒極反笑，一掌掃過整桌菜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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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盤佳餚翻落在地，湯汁四濺，瓷碗碎裂。滿桌的婚宴菜餚頓時散落一地，鴛鴦雙拼、蓮花羹、醉鳳雞，全數碎作一團。

瓷碗碎裂聲乍響，湯汁濺落於地，一道道曾為他設計的婚筵菜餚，如今成為情緒崩裂的證明。

「把婚禮操辦得滴水不漏，真是好計劃啊，御主！」

「你讓我退婚，說這段姻緣非我所願。那你呢？現在大婚在即，在那裡裝模作樣試菜，你試菜試得如此用心，是為了什麼？是怕我真會悔婚嗎？還是，你根本從沒想讓我有拒絕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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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連串質問，字字壓到昭霆心頭。那雙含怒的眼眸像灼燒的火焰。

邊昭霆仍站在原處，一動未動。

「我……只是想備好個家給你……」

他說完陷入沉默片刻，終是將蟹肉送進嘴裡，仿若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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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平靜，卻讓朴雲遙徹底爆發。他大步上前，袖袍一揮——

「那你吃夠了沒有？！」

「你若真有心，當初就該在我勸你退婚時拒絕！如今這般模樣，不過是演給旁人看的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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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霆手上的筷子被拍的四散，打在桌角上反彈落地。一旁的朴老爺也急得喊了聲兒的名字，想勸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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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雲遙這才發現——

他剛剛那怒氣沖天的一揮，連同桌上的熱騰騰雞湯一併掀起，金黃色湯汁濺落，潑了昭霆半側衣襬，滾燙之中，那暗紅錦服頓時濕了一大片，濃郁湯香與熱氣一時間氤氳難散。

昭霆眉頭輕蹙了一下，卻仍是沒有出聲，只默默垂眸看著那片溼痕，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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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遙驀地怔住。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uh6vP7JBU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住了。他喘著氣，看著那一身狼狽的御主，心頭像是被什麼重重地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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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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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是想質問，想控訴，想從對方口中撬出點真心話來，想問他到底瞞著他什麼，可他竟從未想過自己這一怒，竟會讓對方受傷。那滾燙的雞湯，若再偏上一寸，會不會就灼傷了他的手？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y5c2gxuBH

他的心，忽然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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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決絕迅猛，眾人無人敢攔，朴雲遙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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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一片靜默。

朴老爺嘆了口氣，抬手喚人來收拾，低聲道：

「莫怪他……從小到大便是這性子。心裡越亂，嘴上越不肯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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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昭霆未語，只緩緩拾起一旁尚未潑倒的羹盞，指尖卻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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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老爺看著他，聲音低而和緩：

「當年雲遙他娘病重前，曾拉著我的手說，她最放不下的，就是雲遙。若有一日她不在了，願我能找個可靠之人護他周全。」

他拍了拍昭霆的肩，「別氣他……他如今只是心亂，並非真不信你。」

說完，便起身離去，留昭霆獨坐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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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簾影斜斜，晚風拂過帶起門外紅絹的緋色。

邊昭霆盯著那片紅絹愣了半晌，忽地想起多年前，還是少年時，朴老爺一席話——

「我兒心性太軟，性子也淡。若你願護他，我便把他交給你。」

那時他也不知自己點頭是為了什麼，只覺得，那人若真能交予自己一生，他願為他擋盡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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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卻連一場婚宴都換來滿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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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又撿起一隻還沾著湯汁的酒盞，手指微緊。

屋內氣氛沉默到近乎凝滯，散落在地上的菜餚，濃油醬汁沾染了那匹訂製的大紅喜布，緞面上仍繡著尚未裁剪完的並蒂蓮花，卻早已黯然失色。

昭霆無聲地坐回桌邊，拾起一只瓷碗，拭了又放下，像是要挽回什麼，又根本無從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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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垂的睫毛掩去情緒，但心中卻止不住浮現起多年前那個秋日午後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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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雲遙剛滿十六的那年，朴老爺召他至書房，親手將一只細緻沉重的檀木匣推至他面前。

那時，窗外銀杏葉正落，陽光透過格窗，朴老爺衣袍在風中微動，語氣卻極其沉穩：「我朴家名高朝野，卻因此為人所忌；此物於我，反為災厄。不如交由你保管——你雖不語，卻從不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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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霆沉默半晌，他知道匝子裡靜躺著的是那只神策圖，搖頭回以一句：「這太重，我不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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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老爺卻只是低低一笑，眼神望向遠處練筆的少年雲遙：「我兒雲遙心性過於清正，眼界雖高，卻不識人心；你與他不同，你知世局、也敢背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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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若有一日朴家有難……還望你護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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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昭霆沒有立即接過匣子，而是看著遠處庭中那少年迎風讀書的側影，忽而心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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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不曾這麼明確地意識到——

自己與雲遙之間，不僅僅是喜歡，不僅僅是少年情愫。

是責任，是天命，是「我若不接，他將無護身之人」。

他終究還是伸手，接下那匣子，也接下那份沉重到如今都未能卸下的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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