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吩咐,她已挨身落座,自然得像在自家廳堂。伸筷挾一筷青菜入口,邊嚼邊笑道:「婆婆手藝,何日不香?我每來,必多添兩碗,才算盡興。」說罷,目光才轉到夏紜菲身上,上下審度。那目光明亮,卻無輕薄之氣,反帶幾分好奇幾分讚許。
她偏頭問道:「這位姐姐,可是婆婆遠親?一見氣度,便知非常。」語氣柔和,七分試探,三分調笑。
夏紜菲心下一窘,未及措辭,張小乙已搶先道:「這位姐姐乃我路上結識之人,與家中拗氣,權且同來吃一頓飯。」他說得輕巧,像將一塊石子拋入水面,只留幾圈漣漪,卻把深底遮住了。
少女「哦」的一聲,似懂非懂,神情微鬆,便收了探問之心,笑道:「同屋即緣,何必多問。」她放下筷子,雙手合掌向夏紜菲微一作禮,道:「小妹姓姚,隨家父經商,方至蘇州不久。此宅後院,乃我姚家暫租之所,雖寒陋,卻也乾淨,姐姐若不嫌棄,住上兩三日亦無妨。」
「姚……」一字入耳,夏紜菲心頭倏然一震。昨夜月黑風急,她為脫身計,曾於屋脊之上矇人以「姚」字自稱,今朝竟真遇姚姓之人,且邀其暫住。命運如織,線頭忽在此處相扣,教人暗生歎息。她垂目掩去波瀾,端筷的指尖卻微微發緊。
顧婆婆見氣氛一緩,忙趁熱添飯,笑道:「都是自家人,飯要趁熱,話且慢說。」說著又指了指灶邊木凳:「小乙,去把那甑底的鍋巴也刮來,姑娘們多嚐些。」張小乙聞言,一躍而起,笑道:「鍋巴來也!」片刻端回一小盤焦黃鍋巴,脆聲作響,香意馥郁。
姚姑娘伸手掰了一角,嚼得嘎嘣作響,眉眼彎彎:「這個最是我所好。婆婆常笑我貪嘴。」顧婆婆佯嗔道:「你這丫頭,貪也罷,莫挑食便好。」言語間,滿是市井親厚。
小乙端起碗,向夏紜菲一擺,道:「姑娘多吃幾口。世事雖難,總要先填飽肚子,方有力氣對付。」他說著,又忍不住嘴快:「且在我婆婆這裡住下兩日,待心平了,再作打算。」顧婆婆瞪他:「你少年人,少置喙。」小乙吐舌作態,人人失笑。
席間又閒談了幾句。姚姑娘道父親本經布匹與茶,近日又與蘇州幾家絲行往來,故租下此屋以便往返。「城中水道多,運貨快,凡事省力。」她笑道,「只是屋大人多,前院讓夥計與掌事住了,我常往後院來吃婆婆的飯。」
語至此處,門外傳來兩個小廝抬籮而過的腳步聲,口中還談著城裡新聞:「聽說萬花閣昨兒封樓,官差都去了……」「嘖,這許多江湖人議論,說是有人橫屍帳中,怪得很。」聲音忽遠忽近,被院牆隔斷,只餘幾個零碎字眼。張小乙聽了,撇撇嘴道:「市井閒話,十句九虛。」顧婆婆亦道:「休聽妄言,且吃飯。」眾人便不再提起。
夏紜菲筷尖一滯,心海微顫;她垂睫掩住目光,將那幾個字壓回胸底,只覺這一席飯菜忽而亦熱亦涼,味在舌尖,意卻飛回千里劍風之中。她又夾了一筷豆腐,逼著心道:此際只宜潛藏,且不露鋒芒。
飯畢,顧婆婆收拾碗筷,動作熟練。院中陽光漸高,柳影婆娑,石階被照得溫暖。姚姑娘見夏紜菲似仍有心事,便笑道:「姐姐若要歇息,後房靠窗之處較靜。我常在那裡看書與縫線。房裡有一頂舊羅帳,洗過曬過,雖不華麗,卻也乾淨。」
夏紜菲起身欠身:「多蒙照拂。」姚姑娘擺手:「何足言。出門在外,難得相逢。且住數日,待心定了,再作回音。」她復又好奇,眨眼道:「只是姐姐尚未告我芳名,若不便報本名,取個暱稱也可。」
此言一出,夏紜菲心頭又是一窘。名與身,於人如影隨形;她如今身在女軀,名姓一吐,便似在新舊之間立下關樞。短短一霎,她腦中轉過許多影子:白霧、紅帳、劍光、江潮……終於抬起眸來,目光清亮,唇邊泛起一絲自嘲而堅定的笑意,緩緩道:「既蒙相問,便喚我雨霏。」
「雨霏」二字出口,彷彿一縷細雨拂過心湖,輕輕而落;既含舊名之影,亦寓新身之姿。她在心底無聲地念了一遍,頷首自應。
「雨霏?」姚姑娘輕輕覆誦,笑道:「好名字。聽著便覺清雅。」顧婆婆也道:「是個好叫的名兒。」張小乙則「嘿」了一聲,咧嘴笑道:「清清爽爽,像咱蘇州這天氣。」
名既立,諸事反覺容易。姚姑娘便領她至後房。那處窗欞外臨著一泓水面,窗下置一矮几,上有繡籃與針線。羅帳淡粉,檀香極淡。牆上一方舊鏡,邊框漆剝落,映出的人影被陽光切成兩半。夏紜菲站在鏡前,靜靜凝視。鏡中女子眉眼清秀,氣色卻因連日奔波而顯疲乏;她伸指在鏡面點了點,似要觸到那人,又似在與舊日影像告別。
姚姑娘在旁道:「這幾日你就住此處。若缺什麼,直言便是。城裡我也略熟,能辦的總不推卻。」她語氣爽朗,末了又笑:「若有人來尋,我先替你擋一擋。當然,若是親人,終究還要有個交代。」
夏紜菲垂眸應道:「多謝。」心下卻思潮起伏。親人乎?她所能自稱之親,與此身之親,皆如雲煙。她收了思緒,向姚姑娘施一禮:「敢問姑娘芳名?但稱『姚姑娘』,終覺生分。」
姚姑娘掩口一笑,道:「既要不生分,便喚我阿姚好了。家中人多這般叫。」她轉身去扶窗,讓風入室,回首道:「雨霏,若願同我去前院坐坐,也可認認地方。我父與夥計多在外走動,院內雖人來人往,終究還算清淨。」
張小乙在外院探頭探腦,手裡不知何時又提了兩個包子,喊道:「婆婆說蒸多了兩籠,叫我送來。雨霏姑娘,吃否?」顧婆婆在後喝道:「你莫藉送包子為名,偷懶不幹活!」小乙忙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做了個鬼臉,飛也似地溜回去。屋內二人相視而笑,氣氛因而更暖。
午梢已至,陽光斜移。院外水面被風吹出一圈圈細紋,柳影裡有鳥啼聲。遠處又隱隱傳來說書的尾聲與市井的喧譁:「……且聽下回分解!」木板一拍,聲息頓止。熱鬧後的片刻清寂,如薄絹覆面,輕柔而靜。
姚姑娘告辭先去前院照拂夥計,臨行前特地叮囑:「若有人攪擾,便從後門走,我在橋那頭等你。」語畢款款而去。室中只餘夏紜菲一人。她坐於矮幾前,手指落在那只舊瓷盅上,感覺到冰涼的觸感。她閉上眼,讓呼吸隨窗外水聲漸次平緩。
「雨霏。」她在心底再喚一聲自己的新名。名如衣,披上便是新人;然衣下之骨,終是舊我。她慢慢張眼,凝視窗外那一方水。陽光落在水面,碎金點點,恰似晨起那縫隙間的塵光;而她的心,像被這些光點一一串起,既不肯忘,亦不敢記,只能在光與影之間,權且行走。
院外忽有人腳步急促,似有夥計奔過,口中又談起城裡之事:「說是萬花閣封樓,官家貼了告示。」另一人低聲道:「休多言,耳目難說。」聲音在牆外遠去。夏紜菲指節微緊,旋即又鬆開。她將窗欞按了按,讓一縷風更直地吹入,帶來柳梢的清涼與水汽的微鹹。
她慢慢起身,撩起帘角。窗外青石岸邊,張小乙正蹲著洗簍,抬頭看見她,遠遠拱手一笑,口型似道:「且安。」顧婆婆在不遠處晒著米篩,陽光把她背影拉得很長。這一長一短之間,竟有說不出的踏實。
她深吸一口氣,把散亂的思緒攏好,心裡默道:「且作坐客,且作雨霏。」眼神清明了些,唇角也有了薄薄一線笑。
窗外風過,柳影輕搖,水紋細碎。她轉身回案,拾起那只裂痕如網的舊盅,倒了半盅溫水,慢慢飲下。水入口不甜不苦,卻極安穩。她將盅子放回原處,像把一樁暫時的歸宿,輕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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