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隱江湖前，我成了武林公敵 - 第零章 : 金盆洗手帖

江湖上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殺手不退休。

不是因為殺不夠、錢沒賺夠，而是因為退不掉。這一行做下去，仇家多過朋友，過去的買賣像影子一樣黏著人，只要還活著，就永遠有人想讓你死。所以江湖人說的「洗手」，不過是個體面的說法——洗了手，刀子卻不一定洗乾淨。

燕十三不信這個。

他在隱劍閣做了整整十年首席。

十年裡接過的買賣從不挑——武林五大名門的掌門、江湖七大幫派的話事人、兩任六扇門捕頭總頭目，都死在那把沒有名字的玄鐵黑劍下。閣主對他滿意，師弟師妹對他忌憚，整個江湖只要聽到「隱劍閣燕十三」這五個字，輕則閉門謝客，重則連夜出城。

他做這一行做得太順，順到有時候連自己都忘了，這不是什麼光宗耀祖的本事。

直到三個月前，他從清河城辦完最後一筆買賣回來，路過一戶農家門口。

那是傍晚，炊煙剛起。院子裡坐著一個七十來歲的老翁，手邊一壺茶，腳邊一隻打瞌睡的黃狗，院角種著幾株梔子花，開得白花花的，亂糟糟地鋪了滿牆。老翁就那麼坐著，沒有看書，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暮色發呆。

燕十三站在那道破籬笆外頭，盯著這個畫面，愣了大概半炷香的時間。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他忽然就想到了那把劍。想到劍鞘、劍刃、還有劍柄上那層被磨掉的黑漆。想到這十年裡親手數過的那些死人，有名有姓的、沒名沒姓的，死前哭的、死前罵的、死前什麼都沒說就去了的。

他忽然覺得，很累。

遞出金盆洗手帖那天，閣主坐在總部正廳的高位上，把那張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後隨手擱在茶盞旁，就像擱下一張沒什麼要緊的採買單子。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眼：「想退隱？」

「是。」

「按照規矩，」閣主的聲音不輕不重，像一塊扔進深水的石頭，聽不出什麼情緒，「交出刺客令，帶著你那把劍，活著走出斷魂谷。三天。三天之後你還喘著氣，你與隱劍閣，再無瓜葛。」

燕十三把那枚磨了十年的銀制刺客令放在案上，轉身就走。

他沒有問為什麼是三天，也沒有問谷裡會有什麼在等著他。做了十年殺手，這點事他心裡清楚——閣主這是把他放出去當靶子。黑殺令今晚就會發出去：閣內那些覬覦首席位子的師弟師妹，江湖上積了多年血仇的門派掌門，全都會把這三天當成一個難得的名目，一個不必付錢、還有人掛賞的名目。

斷魂谷。名字起得倒是直白。

走到廳門口，身後閣主的聲音追了過來，不緊不慢的：

「燕十三，江南的梔子花，可不是那麼好聞的。」

燕十三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

只是把右手搭上了劍柄，低頭想了一想。

三天。就這樣了，撐三天。

谷口的風潮濕，帶著霧氣和腐木的氣味，山道深處什麼都看不清楚。

燕十三深吸一口氣，往那片灰白的霧裡走進去，腳步不快，也不慢，像一個赴約的人。

這一天是他入閣的第三千六百五十二天。

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去江南買一塊地，種幾株梔子花，順便種點空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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