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啟,夜雨新霽。
五鏡泊的薄霧,在清晨的柔光裡被輕輕吹散,露出五面靜臥的水鏡,上游三泊連綴如串珠,下游兩泊闊展入蘆葦蕩。泊面平得可以照人,蘆葦蕩裡的蘆花上還綴著昨夜雨絲凝結的水珠,一簇簇的,遠遠地透出天邊一道淡金。
再遠,青龍山的輪廓在晨霧裡隆起,像是伏臥著一隻沉默的神獸。朝陽初動,青龍山極頂的霞光從雲隙間折射下來,落在水面,化成七道彩色的波紋,順流浮動,暈染著溪灣的渡口。
渡口邊是東原一座小小的集鎮,鎮名“五鏡集”。沿街青瓦白牆,簷下懸掛著油紙燈籠,白日裡燈芯被收了起來,只留下淺紅的一團影。
街頭有家鐵匠鋪,鋪前掛著一方木牌,上有一個大大的“焰”字。
鐵匠鋪緊鄰渡口,再往北,便是水市,漁家的舟船拴在一排木樁上,樁頭鑲嵌碎瓷琉璃,反射著晨曦的微光。
這日辰初,一葉扁舟逆著溪流探水而來。船頭坐著一位白衣道人,衣襟被雨水洗過似的清爽,五官清雋卻不見寒意,鬢間有少許星霜。他斜倚烏篷,手裡撥弄著一枚銅指環,時而舉目望天,又低頭看水,一副閑看浮沉的模樣,口中還吟唱著一首新作的七言詩,只聽那詩寫道:
一盞孤燈照月明,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5N4aIQF6p
對影青山三人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NJvIW2JYg
殘雲猶掛千秋夢,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25nYxQ4TM
野渡空流萬古聲。
星河壯闊心不老,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hUIqLGeoV
江海波瀾意未平。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uBxwio7MC
回看浮生皆過客,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Je2BoHKqu
鶴渡寒塘兩無蹤。
舟近渡口,岸邊漁船上的老漁叟已經起早在桅旁理網。岸上柴門開,一個樵夫肩挑一擔木柴走出來,鞋底還粘著山裡的濕泥。漁叟和樵夫互相點頭致意,兩人幾乎同時看到了水面上那乘舟而來的白衣人。
白衣人收了指環,拱手一禮,聲音溫潤謙和:“此地山水極好。‘五鏡’之名,從何而來呀?”
漁叟笑道:“上有三泉,下接兩河,晴日裡便如五面水鏡照天,故名。先生一看便是外鄉人。”說著,他又不經意地打量了一下白衣人。
樵夫把柴擔一歪,放在地上,插嘴道:“外鄉又如何?如今四方都亂,外鄉人多了去了。聽說西原秦氏又在擴軍練兵,江原吳家製備樓船水軍,北邊幽原燕氏藉口大雪封了關隘,連昆原的茶馬古道也不太平。朝廷嘛……”他頓了頓,朝天吹了一口氣,卻又客氣地收住,“大概是忙著在禮樂祭祀上下功夫。”
漁叟把網往岸上一拋,笑道:“禮樂真在,哪輪得到諸原這麼放肆?龍家的禮路怕是松了。咱們也就背地裡說說罷。”
白衣人聽了,眼簾微垂,指尖輕點舷板,像是在數水裡的波紋。他緩緩道:“禮樂不只在朝堂鐘鼓,在人。人若不存禮,王侯就要藏刀;人若不聞樂,便愛聽兵戈的聲音。朝廷失道,諸原才生亂。這不是一年一日的事了。”
樵夫被這一番話說得一怔,忍不住走近一步:“先生看得透。可這世道要走到哪一步才算個頭?五鏡泊這點水面,也要被捲進去嗎?”
白衣人看向遠處的青龍山:“山不言而積厚,水不爭而行遠。此地離舊都、岱宗都近,禮樂古風還在。若說不被波及,只怕難;若說全被湮沒,也未見得。”
他又指了指水面七色波光,“你看這波光,分而不亂,匯於一點,再散開。世事也如此。”
漁叟“嘿”了一聲:“先生好個博學匯通之人。聽口氣,像是書院裡出來的。”
白衣人笑而不語。漁叟壓低了聲音:“我聽人說,曜京太學裡有講星象的先生,神神道道,說世間有‘七曜之靈’,出了岔子必有改朝換代的大動靜……”
樵夫忙用咳嗽把他的話打斷,向白衣人賠笑:“老頭兒胡說。先生莫怪。”
白衣人並不在意,卻把目光移到渡口邊的鐵匠鋪。
鍛爐正旺,火色由橘入白,爐火旁,雕鑄著飛雲蓮座十字紋飾的鐵砧前,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赤膊執鉗,額角汗如雨下,眉眼卻清朗。但見他鼻直而唇紅,右眼下靠近顴骨處,一點丹紋胎記若隱若現,似一粒隱伏的火種。
錘起錘落,鐵花四濺,落地即滅,像短命的流星。少年一錘落偏,鐵坯晃了一下,他不慌不忙,左手輕撥,右手再補一記,力走弧線,歪勢轉正,鐵坯反更貼合模具。
旁邊一個魁梧中年人默默點頭,想是他父親。屋裡一位婦人抱著籃子出來,眉眼柔和,喚少年名字:“阿辛,收一收力,別傷著手。”
少年應了一聲,笑起來眼尾上翹,稍顯落拓的清俊中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身上自有一股不合時宜的孤清之氣,仿佛跳脫於凡塵之外,天地間沒有什麼能束縛得住他。
他隨手從腰間摸出一顆七彩的琉璃彈珠,拈在手指間一撥,圓球在日光中轉出細細的虹,照見他深潭般幽邃的眼睛。那虹又恰恰打在他右眼下那一粒胎記上,紅光更豔,宛若跳躍的焰火。
白衣人眼神倏然微凝,敲擊舷板的指尖不覺停了。漁叟在一旁看得有趣,隨口道:“鐵匠焰智家的孩子,經常折騰些花哨玩意兒,平時愛讀閒書,下水摸魚也是好手呢。”
樵夫附和並補充道:“他娘疼他,常買些稀奇小物件。小子愛讀書,家裡閒書比私塾先生家還多。娘叫梅娘,人勤快,織得一手好錦,鎮上都叫她‘雲機娘’。”
白衣人輕輕“嗯”了一聲。
這時,水市那頭忽然一陣亂嚷,拴船的繩索不知哪裡磨斷,一隻載著雜貨的小舟被風一推,直直撞向下游的石橋。橋下恰有一群小兒在摸魚,竟沒察覺。岸上婦人喊破了嗓子。
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鐵匠鋪裡的少年已放下錘鉗,抄起掛在牆上的粗麻繩,又抓起一塊鐵錠,飛也似的往石橋下跑。
他把鐵錠系在繩端,瞄著水面迅捷拋出,鐵錠劃出弧光,“撲通”落在來舟前側,繩端咬住船頭。少年一把拽緊繩索,跳入水中,借勢往後拉,把小舟扯得一歪。那少年又借岸邊木樁將繩子一纏兩匝,繩子“吱”的一聲繃住,來舟擦著石橋停了下來。
橋下小兒跌倒了一片,哭聲四起,卻都無恙。少年渾身濕透,站在水裡喘氣,臉上綻開了明亮的笑容。
岸上一片叫好,一婦人趕來連聲道謝,拿帕子給他擦水。少年擺手說不用,順手拿出那七彩小球拋在空中,又接到手心裡。白衣人看在眼裡,指尖重新敲起舷板,配合著水波的節奏。漁叟湊過來:“先生是在看這孩子?”
白衣人淡淡道:“手眼合度,心有靈,臨危不亂,意不怯。難得的是,危急中還想到把力借到木樁上,繩一緊一送,不硬拽。這孩子,天生會‘借’。”
樵夫“哦”了一聲,笑道:“會借力,便會順勢。聽先生的口氣,倒像要收徒似的。”
白衣人不置可否,只順著溪水望去。蘆花深處,有幾隻白鷺被驚醒,呼喇喇飛起,排成一個略顯散亂的北斗形,轉瞬破開雲靄,向著青龍山方向飛了過去。他的目光追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自語:“風向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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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集市漸盛。白衣人離舟登岸,來到街角的一間茶肆。那茶肆裡擺著幾張木桌,賣的是粗茶點心。白衣人要了碗茶,坐在窗邊,恰能看見鐵匠鋪的門。
少年換了幹衣,正幫父親打理爐火。水汽與炭香混合在空氣中,隨著熱風一陣陣飄進茶肆。
隔壁裁縫鋪的馮婆婆趿著木屐經過,嘴裡嘀咕:“這世道,鐵器賣得好,買刀的人更多。”話音未散,旁邊桌上的茶客接話:“前些日子,縣裡催稅,說朝廷要整軍,工部缺料,朝廷發的文書——唉,誰知道真假。”
另一個人壓低聲:“聽說皇城裡又出了大事,那塊傳國玉……咳,不能亂說。總之現下人心惶惶,還要出更大的事。”
白衣人把茶碗端起,微微一笑,心道:世間消息,總比風走得快。
窗外,少年的母親挎著一籃子七彩絲線,和裁縫鋪的婆子說笑,笑裡有一絲隱憂。
白衣人把這一幕收入眼底,忽想起今晨水面七色波紋,又想起遠方某座城裡的七曜長廊和枕星樓,心底像有一線極細極長的弦,被微風拂了一下。
天色近黃昏,白衣人起身,來到鐵匠鋪前。他並不直接踏入,先在門口立定,向裡施了一禮:“敢問店裡可有打過風鐸?”
中年鐵匠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客官是要掛簷的小銅鈴?有,風一吹叮鈴鈴清響。”
白衣人搖頭:“不是。我要的是能隨風細變音律的那種。”
鐵匠撓頭:“這個難。風難捉。若要隨風變音,不如問問我兒。他打鐵雖嫩了點,聽聲辨音卻靈。”
少年擦著手走出來,眼睛亮晶晶的,抬頭看白衣人。白衣人也看他,笑意更深:“你試過?”
少年點頭:“昨夜風大,我把銅片磨薄,掛在簷下,不同厚薄響聲不同。把三片錯開些,風過時鈴音便有抑揚。我娘說像唱經時鐃鈸敲出的調子。”
白衣人道:“不用風,也能叫它發出抑揚起伏的聲調麼?”
少年沒多想,轉身取來三片薄銅,指尖一抹,輕輕一振,先齊後錯,末了合成一段短短的小曲,卻也有起承轉合之意。白衣人眼底一亮。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焰辛。”少年答,“火焰的焰,辛勤的辛。爹說,幹活要勤快,待人要有火熱的心。”
白衣人笑道:“好名字。你願學做更大的風鐸嗎?那種能與星斗之聲和鳴的風鐸。”
少年愣住了:“星……也有聲嗎?”
“有。只是知道的人不多。”白衣人頓了頓,“在曜京太學枕星樓上,有口銅鐘,逢節氣自鳴。有人說那是星聲撞鐘,也有人說是鐘在等人。你若去,或可聽見。”
焰辛眼睛更亮,又很快斂住:“太學……那是富貴人去的。我只會打鐵。”
白衣人搖頭:“太學不只讀書,也打鐵——鍛的是器,鑄的是心。”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細薄的橢圓青銅片,邊緣起齒,其上篆刻星紋。“這是‘啟曜會試帖’,東原分考時憑此可入‘巧器試’。若過了,便可入曜京天工書院為太學生。你若不願,作罷;若願,今冬春節過後,到青龍山下的龍門驛找我,自會有人帶你去。”
焰辛怔怔接過,指腹一熱,像觸到了燙物。他不由得把那枚七彩小球也摸了出來,兩物相碰,“啵”的一聲,銅葉的齒紋反射出幾道淡淡的光,在他指間一閃即逝。
鐵匠與梅娘都看在眼裡,面面相覷。梅娘輕聲問:“客官,您貴姓?”
白衣人微笑:“姓慕,字行舟。鄉里人喚我‘星河先生’。”他不再多言,向三人行了一禮,便轉身離去。
焰辛緊追一步:“慕先生——”,白衣人沒有回頭,腳步也沒停。
“我若去,爹娘可捨得?”焰辛回望父母。
鐵匠沉默,梅娘看著焰辛,又看那白衣背影,想起多年前夢裡也有如此的一位先生,要收兒子為徒,遂輕輕點頭:“去吧。鐵與火留不住你,你或是流水裡的影,非要走一趟,才知道影從何處來。”
白衣人的背影在淡金的暮色裡漸漸遠去,直到拐入蘆花深處才消失不見。焰辛把銅葉捧在掌心,只覺心口像被風輕輕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催他,又像有遠方的鐘聲,從五鏡泊水底下蕩漾著傳來。
夜幕低垂,鎮上的油紙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漁叟在水上點了葦燈,遠遠望去,像有星星落入水中,開了花。樵夫扛著空空的扁擔回家,嘴裡哼著小曲。鐵匠鋪的爐火漸熄,焰辛將銅葉放在枕旁,又掏出小球彈了一下,小球輕輕滾動,在枕邊停住,恰對著窗外的一顆星。星光落在球面上,折射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他不知道這道光會把他帶向哪裡,但此刻他的心底,忽然躥出了一束明亮的火焰,像是在他耳畔低語:走吧。
更遠處,五鏡泊外的官道上,白衣人停住腳步,回望了一眼沉入夜色的集鎮。他抬手撚指,似在合一筆賬,又像抹去袖口的一滴水,眉間閃了一下亮光,迅疾又平復:十六年前的那夜,鏡月湖面亦有七道光。今日五鏡集,七光再動——難道世間真有“被光等待之人”?
他摸了摸袖中的暗藏——一塊小巧的鏡片,背後篆著極淡兩字:星觀。他把它壓在掌心,一瞬的星寒透過手掌,令他目光更清。他輕歎,把鏡片收好,沿官道緩緩而行。秋蟲唧唧,草葉帶露,有人從星光裡迎向他,低聲道:“先生,便在此地?”
白衣人點頭:“此地,先不必驚動誰。”頓了頓,又道:“你去曜京,告訴儲山長——天工鑄光,焰在人心。”
那人領命而去。白衣人獨立風中,仰望星空。北斗緩緩旋動,天漢縱橫。他忽然覺得,今夜的星比往常更亮、更清。
鎮上鐵匠家,焰辛躺了一會兒,又翻身坐起,走到門外。夜風攜著水汽的涼意,輕撫他的臉龐。他望向湖面,水上的葦燈一點一點地漂移,仿佛有人在水面上用光寫字,訴說著夜的故事。
雲機娘把衣裳搭在胳膊上,走到他身旁,低聲問:“阿辛,若離開家,怕不怕?”
“怕?”焰辛愣了愣,又笑了,“倒也想去看看那口會聽星的鐘。”
雲機娘輕輕撫了撫他的頭:“你爹年輕時去過舊都,曾讀《禮記》,常說:‘先正衣冠,後明事理。’你別笑娘嘮叨——若去太學,先正心,更不可忘了心中那盞燈。記住,無論走多遠,鐵匠家的兒子,心中所持之燈不可滅。”
焰辛點點頭,忽想起白天拉船時那股繩索絞過手心的感覺,他伸手看去,掌紋間竟隱隱閃出細細的紅脈,像火線。少年不以為意,屈指吹了口氣。
風中,遠遠傳來若有若無的風鈴聲。他抬頭的瞬間,恍若看到水面上有彼此交連的七道光,緩緩向西方匯合——那裡,似有一座山在夜色中輕輕呼吸。
“麒麟山。”他低聲說道。誰教他這個名字,他也不清楚。只是此刻,心底那束焰火再次輕輕跳動。
夜更深,五鏡泊慢慢睡去。只有蘆葦蕩背風的一隅,還亮著一盞孤燈,仿佛在守護著什麼,遲遲不肯熄滅。
風吹過,燈火忽明忽暗。不久,風將它吹熄;又不知何人,將它重新點亮,舉起,照亮風中的路。
夜深人靜,五鏡泊的湖光燈影映照著少年的心志。而那條路,此刻正悄悄從五鏡集延伸,朝著曜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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