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開,混沌如墨。盤古劈開混沌,點燃原初之火,這是第一道光,是為曜靈。這光焰照亮寰宇,分清濁,化陰陽,賦予萬物生機。盤古隕後,為免焚毀天地,曜靈化為一枚——”
先生執粉筆,背脊瘦而直,袖口卷起一寸,露出年深的火灼痕。他在講板上寫下三個字:“曜靈石”。
清晨的報時鐘在銅鳴廊盡頭“叮”的一聲,鑄光堂的窗櫺篩下細細的塵光。青銅香爐還未點燃,木案上殘留著藥香與松香,黑漆講板被擦得烏亮,仿佛一面深水。
今日,是曜京太學天工書院新晉士子開學首課。講課者穿深色長袍,五十上下,身材中等,面色古銅,眉目深沉而銳利,兩手佈滿老繭,粗厚卻靈巧。此人正是天工書院山長儲忘機,主講礦物、冶煉、石器與法器材質之理。
儲忘機轉身,目光專注而深邃,嘴角微揚,似能洞察每位士子的心念。他緩緩開口:
“炎帝受盤古靈心之托,收藏此石,將曜靈化為薪火,教人烹食、鍛器、取暖,點燃九原生機。顓頊與共工爭戰,不周山崩,地陷東南,曜靈石亦下落不明。此石蘊焰靈之魂魄,只待具靈心慧根者喚醒。
“《星曜考源》載,曜靈石光彩瑩潔,潤如凝脂,可勾動星辰光海,召喚雷電幻影。正則薪火相承,天下大同;亂則赤火滅世,焚盡九原。它是文明的初心,也是毀滅的暗藏,寄託創世之靈,擇心而傳。”
儲忘機踱步走下講臺,手勢如畫卷舒展,或似描摹盛世之昌隆,又似刻畫亂世之瘡痍。聲調時而低沉如山風,時而激昂如戰鼓,牽引著全場士子的心神。
“《昭龍本紀》載,昭龍元年,九天上帝自星海降臨,攜曜靈石賜龍氏先祖龍啟,並賜名‘天子’,命其一統九原。”
儲忘機略頓,目光投向窗外的晨光,又緩緩道出九原之名與方位:“九原者,以中原為心,八方放射,可謂是:東臨滄海,龍騰浪起;西連朔漠,虎嘯荒山;北依玄嶺,鯤鵬展翅;南擁鸞河,鳳舞雲天;西南昆原,籲山高路險;西北泰原,藏古聖先賢;東北幽原,歎鬼神亦莫測;東南江原,通萬里之舟船。九原之名,非徒方志,更藏山河命理之鑰。”
言辭間,天地山河的氣勢在室內隱隱展開。回到講臺,他端起幽藍晶瑩的茶杯,抿了一口,接著講道:
“曜靈石為九天之心,掌天命;又為星辰之靈,司變化。天子立昭龍帝國,制九鼎,一統天下,至今已二百九十三年矣。”
他抬手,在“曜靈石”外畫了一方印,繼續道:“本朝太祖,命巫師以銅胎包曜石之心,鑄‘傳國玉璽’號令四方。璽中透出的,非玉石之澤,乃天地之息、七曜之光,故有‘得璽者得天下’之說。更有方士認定,龍氏乃為神龍後裔,‘天命龍血’,曜靈石為上天賜予龍氏的天命象徵。至於真假,學問在器,亦在道。諸生課下可細細辨之。”
窗外,秋日豔陽下的流光河隨風浮動,水面映著枕星樓的一角。南岸鏡心書院的風鈴輕撞,發出一串若有若無的清響。屋裡幾十個少年各據長案,或正襟危坐,或伏案畫著榫卯,還有的偷偷傳遞折紙小舟。
最後一排的角落,有個清秀俊朗卻稍顯落拓的少年半倚半靠,指間撥弄著一顆七彩琉璃彈珠,虹光流轉,映在他右眼下一點淡紅火焰紋胎記上。那少年,正是焰辛。
他望著講板,卻不看先生,眼神追隨粉塵中游走的光。光從窗櫺斜射進來,穿過彈珠,碎成極細的彩屑,流過他的指背。指背有鐵匠家少年特有的細小灼痕。
儲忘機轉身,在黑板上劃出七個小圓,環繞著那方印:“諸位記得,七曜者,日、月、火、水、木、金、土。凡器物之妙,不獨在其形,更在其理。理者,隱而不彰,待人參之。”
他頓了頓,似自言自語:“據說,十七年前,此物——”
粉筆寫到“遺失”,筆端一頓,像蠶絲忽斷。他隨即抬手,將二字擦去。
教室裡便安靜了一息。靜默中,能聽見遠處風旗輕輕地摩挲,以及某個少年隱隱的心跳。
正在這時,焰辛指間的彈珠不小心滑脫了。
“哢——”
彈珠落到石板地上,在鑄光堂空闊的屋宇裡滾動著撞上案腳,又滑進了一條暗縫。裂縫裡汩出一絲濕氣似的微光,那光將珠子從內部撐開,發出如冰花綻裂般的響動。
焰辛還未來得及彎腰,琉璃珠已裂成七瓣,每一瓣薄如鱗片,貼在石板地上,恰好圍成黑板上那七個小圓的形狀。七瓣薄片各自閃著不同的光彩,在鑄光堂的暗影裡一一浮現。
沒人說話。粉塵在光裡漂浮,像誤闖入的雪。
儲忘機壓住了想要走下講臺的衝動,只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那一刹,焰辛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光影——不是驚訝,更像是確認。儲忘機卻很快回頭,在抹去“遺失”二字的地方,換寫成一個字——“散”。
“七曜之理,散而不亂,合而不同。”他語氣平平,像什麼也沒發生,“諸位,器可碎,理不碎。理藏何處?”
“在……術中?”有人試探。
“在道中。”又一個聲音。
儲忘機點頭,“也在人心中。”
焰辛蹲下身,指腹輕觸那七瓣薄片。指尖掠過之處,薄片下的石板地隱隱亮起極細的一條線,像某種早已刻下的紋路被喚醒。
他的心忽然快速跳了幾下,眼前一晃,他看見水底黑得像一面鏡,鏡裡又有一面鏡。水流沉沉,像在拉他下去。那不過是一瞬,他很快又回到鑄光堂,耳邊是紙頁翻動、衣袖摩擦與少年人的輕笑聲。
“焰辛。”儲忘機聲音平靜,“小心收拾,別傷著。那只是琉璃。”
“是。”焰辛把七瓣薄片一一撿起,放在掌心。掌心微顫,不知是緊張,還是因著那些薄片似乎要飛起。
同案的高頎少年忍不住低聲笑道:“你這手氣,頭一天就砸出了個歲歲平安。”說話的是來自西原的秦穆。
焰辛沒抬頭,耳廓卻紅了。他忽然抬眼看向講臺——儲忘機正背對眾人,袖口處的手腕上有一圈細而淡的銀線。銀線接著袖緣,像某種暗合的符號。那一瞬,他心裡浮過一個字:“印”。
窗外,枕星樓前計時的晷影緩緩轉動,流光河上輕舟穿橋,橋下有人低聲唱著來自江原的小曲,曲調幽婉而陌生。更遠處,承曜殿后的長廊下,兩名素衣少年站在那裡,彼此對望,又各自散開,像從未曾來過。
“今日課到此為止。”儲忘機收起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回去各自寫一篇小劄:道與理,孰為本——記住,不許抄《易》。”
笑聲響起了一片。
學生們窸窸窣窣地收拾起文具,起身離開了課堂。焰辛把碎裂的七瓣薄片裹在手帕裡,揣進衣袖。出門時,他回望了一眼講板——被儲忘機擦去的七個小圓,在黑漆上仍隱隱可見,像七顆即將消逝在天際的星。
焰辛邁出鑄光堂,和風吹過,揚起他鬢邊一縷長髮。臉頰上那點焰火胎記,在陽光裡若隱若現。
河水照例向南流去,枕星樓上的報時鐘在遠處響起整點的敲擊聲。誰也沒有注意到,鑄光堂的那道暗縫裡,有一縷細若遊絲的光,順著地板的紋理,悄悄往北——朝麒麟山的方向蔓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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