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才國小六年級，正處於一種尷尬的抽長期。沈予晞蜷縮在奶奶家那間狹仄的廚房裡，她那尚未完全舒展的身影，顯得有些侷促而不安。
她低著頭，與那堆剛從早市拎回來的青菜博弈。葉片上殘留的水氣冷冽，順著指尖悄然滲透。奶奶就守在身後，儘管雙手因歲月而難掩顫抖，老人家仍固執地挺立著，不肯向疲憊妥協。
奶奶伸出手，指著菜籃叮嚀：「這種要留，焦黃的就得丟掉。」語氣很輕，卻像是在傳授某種關乎餘生的箴言。奶奶沒說出口的是——人這輩子，有些東西若留錯了、不忍割捨，是會苦上一輩子的。
「好。」沈予晞低聲應了一句，始終沒敢抬頭。她屏息凝神，順著奶奶枯槁的手勢，在那一片翠綠中學著分辨良莠。隨後，奶奶的手輕輕覆上她的髮旋，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那觸感粗糙卻溫熱，像是在這離散前夕，試圖為她強行留存一份安穩。
「晞晞，這次回去了，要聽妳爸的話。」
奶奶的聲音像極了午後斜照進屋的殘陽，帶著陳舊的暖意，卻終究照不進沈予晞心底那處結霜的角落。
沈予晞默然不語。她指尖用力掐入濕潤的菜葉，指甲縫裡染上一抹清苦的草腥。那些早已在喉間翻湧的話語——「奶奶，我留下來陪妳好不好？」——終究在觸及奶奶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憂懼時，被悉數吞沒。
臨行前，奶奶往她的外套口袋裡塞了一把糖。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P7QB76If
「想奶奶的時候，就吃一顆。」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GB93P66U
沈予晞緊緊攥著那顆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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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她尚不透徹，這枚微小的、帶著寒意的糖果，竟會成為她在往後漫長歲月裡，唯一能握入掌心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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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前的最後幾天，日子過得極其緩慢。她仍會下樓，社區中庭一如既往地潮濕，鄰居間尖銳的叫罵聲總能輕易穿透薄透的公寓外牆，在窄小的中庭裡迴盪。她常站在樓梯口，未必是在等待，但周既白總會準時出現。
「妳下來了？」 「走不走？」他問，腳尖踢著地上的碎石子。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J6g2C8nu
周既白盯著她那鼓得明顯的口袋，一臉狐疑：「那是什麼？妳偷藏東西？」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ChYGExgFP
「糖果啦。」她探出手心給他看。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JL5CU2YR
他接過一顆，眉宇微蹙：「這看起來很辣。」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sQ3lTpUT
「明明是涼的，你不懂。」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l3YbVeqC
周既白沒吃，隨手收進口袋。此後幾次碰面，她總會遞上一顆。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9K9yjUC0m
「妳幹嘛一直給我這個？」他終於忍不住問。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UkK1Alzj
「你可以不拿啊。」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7sxb871Aw
「我也沒說我不要……」他低聲咕嶸，手心卻誠實地收攏。
直到有一天在社區中庭，她看見他撕開糖紙，「感覺怎麼樣？」她湊過去問。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K1Guf0cC
「好涼。」他答得漫不經心。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srmn2u6t
沈予晞橫了他一眼，嘟著嘴說：「你根本還沒放進嘴巴裡...」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zpO6pimm
周既白動作微頓，這才當著她的面將糖果含入。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BF2YDiTTt
「現在吃了。」他語氣篤定，帶著少年特有的不服輸。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dCZ2lN9K
「太晚了。」她低聲說。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n7lLvqJ9
「才不晚。」
沈予晞遲疑良久，才艱難地吐露真相：「我要搬走了。」周既白踢石子的動作僵住了。他沈默了許久，才悶聲問道：「去哪？」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dVRkaKgQ
「不知道。」
那天，他們還是一起走了一段路。去哪裡，其實也說不上來，只是沿著平常會走的方向，繞著社區外圍那一圈漆色剝落的紅磚牆。話比平常少了一點，偶爾交談幾句，也只是關於學校哪位老師很兇，或是哪家的狗又在亂吠。少年與少女的身影在電線桿的陰影間穿梭，像是試圖在熟悉的街道上，拖延那場注定到來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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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天，陽光燦爛得有些虛假，周既白依舊出現在樓下，只是表情比往常更臭。沈予晞未發一語，僅是塞給他滿手的薄荷糖，便匆匆跑向那台老舊轎車。
「晞晞，爸爸買了新的公寓，還是大房子喔！」沈建國透過後視鏡打量她，眼底閃爍著志得意滿的光，「我幫妳找了新媽媽，人很溫柔，而且你見過的。以後，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沈予晞坐在後座，死命攥著那個褪色的舊書包，指尖用力到發白。她始終沈默，心底卻不可抑制地浮起一絲微弱的期冀。那種感覺，極其類似孩提時注視著糖罐，想伸手卻又怕被拒絕的惴惴不安。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pMrfCY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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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天真地以為，那些與喧囂爭吵為伍的日子，終於要徹底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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