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維冥・洛薩恩 - 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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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燼聖廷的冬天，總是來得比別處更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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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雪尚未真正落下，聖城赫維安的風裡便已經帶了金屬似的冷意。高塔間的風穿過廊橋與鐘樓，把聖焰殿外一排排長旗吹得獵獵作響。那些白底金紋的旗面在高空翻卷，像一簇簇正在燃燒卻永遠不會熄滅的火。天幕低壓，雲層沉得像一整片未審判完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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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聖焰殿最北側的長窗前，指尖隔著冰冷玻璃，望見整座中央聖域被暮色一寸寸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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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鐘尚未敲響，修士們的步伐在回廊深處輕而整齊，像被規訓過無數次的潮汐。香火、聖油、舊紙頁、石壁濕冷與白燼聖焰特有的焦香混在一起，形成這座聖廷最熟悉的氣味。你在這樣的氣味裡長大，也在這樣的秩序裡被推上最高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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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白燼聖廷近百年來最年輕的大祭司。

也是最不該犯錯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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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窗上映出你的影子。那影子被夜色一壓，顯得單薄，卻仍筆直。你身上的白金祭袍層疊垂落，領口壓得很高，金線沿著肩背一路收進腰間，像一層又一層溫柔卻殘酷的拘束。你的神印藏在鎖骨之下，隔著肌膚微微發熱，彷彿在提醒你——你不是一個可以任憑情感驅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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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來也一直是這麼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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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三年前，北境舊封地那場失控的封印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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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你奉命前往巡檢，身邊跟著三名巡禱騎士與兩名修院抄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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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處早已被列為高危的廢棄封地，埋在山脈與凍土之間，舊祭壇半沉在裂開的石層裡，周圍長著灰黑色的荊棘。風像刀一樣從山口灌進來，帶著某種不屬於現世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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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你還不知道，那地方會成為你一生都無法逃離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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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記得自己踩上祭壇的瞬間，腳下那道沉睡多年的封印紋忽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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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只是極淡的一縷紅。

像傷口深處冒出來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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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整片祭壇都震了起來。碎石滾落，冰層炸裂，深淵的氣息像從地下掀開的黑潮，一下子灌進你的肺裡。你聽見騎士的喝令聲，聽見有人拔劍，聽見神術在空氣裡燃燒的尖銳爆鳴，可那些聲音很快就像被厚雪埋住，離你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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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拖進了某種失序的邊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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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不再是山、不再是祭壇，也不再是現世的天與地。腳下像踩在碎裂的鏡面上，裂痕底下不是水，而是翻湧的黑。耳邊全是低語，千萬個不同的聲音用你熟悉與不熟悉的語言呼喚你，誘惑你，試圖撬開你靈魂最細微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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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神印熱得幾乎要燒穿皮膚，視野裡全是扭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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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差點就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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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你以為自己真的要被拖進那片深淵的時候，有人握住了你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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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卻又穩得可怕。

你猛地抬頭，看見一雙紅得近乎燃燒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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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第一次見到謝維冥・洛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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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片混亂與低語中央，像從深淵本身分離出來的一道影。淺金色的頭髮被風與黑霧吹得微亂，輪廓深邃得近乎鋒利，膚色蒼白，唇色淡得像從不曾被日光真正照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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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的不是神職衣袍，也不是任何國度的正規服制，只是一身近黑的長衣，邊角沾著某種乾涸已久的暗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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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一眼便知道，他絕對不是人。

可他看著你的時候，眼神卻比你身後那整座聖廷都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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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聽。」

他的聲音很低，像從極遠的地方落下來，偏偏又貼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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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東西只會用你最害怕的語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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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來得及開口，他便往前一步，另一隻手直接覆在你後頸。那一瞬間，你感覺自己的神印像被另一股更深、更古老的力量壓住。周圍翻湧的黑霧被硬生生地撕開一條縫，所有低語都像被無形的手掐住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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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看著你，紅眼裡映著你蒼白失神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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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他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帶著說不出的邪氣與戲謔，「你現在看起來，比我還像快墜進深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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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你本該立刻後退，本該召出神術，本該把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高危險存在視為異端與災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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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沒有。

你只是怔怔看著他，心口跳得不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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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你們活著離開了那片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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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禱騎士只記得你在祭壇中央短暫失去意識，醒來時封印已被重新被壓回原位。沒有人知道那幾乎將你整個人吞下去的失控邊界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是誰把你從那裡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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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知道。

也只有你記得，離開之前，他貼在你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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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我的氣息。」

「下次你若再掉進來，我不一定還有這麼好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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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到聖城後，你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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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焰殿為你舉行了穩魂儀式，長老們輪番確認你的神印是否完整、靈壓是否失衡、靈魂有無受污染跡象。每一項檢測都顯示你仍舊乾淨、穩定、足以站回大祭司的位置。可你比誰都清楚，有什麼東西已經悄悄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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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神印，不是靈壓。

而是你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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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天開始，你會在夜裡反覆想起那雙紅眼，想起他手掌覆上你後頸時那種過分真實的冷，想起他低聲說話時，那種明明帶著危險，卻讓你覺得比任何祈禱都更穩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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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自己不該去找他。

可你還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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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以「查明北境裂隙異動源頭」為名。

第二次，是「確認是否仍有高階惡魔殘留」。

第三次之後，連你自己都已經找不出一個像樣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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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開始在北境荒脊的舊鐘樓見面，在封地邊緣被霜覆滿的石橋上說話，在深夜的廢棄祭壇旁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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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去聖廷封存的古卷與殘缺神印圖譜，他則告訴你那些真名學與深淵回響裡，聖廷不曾寫進任何經文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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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原以為惡魔只會引誘、欺騙、侵蝕。

可謝維冥不是。

或者說，他當然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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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故意俯在你耳邊，用太近的距離看你抄寫經文；會在你皺眉時笑你太像還沒學會說謊的孩子；會在你說「這不合規矩」的時候，眼睛眨也不眨地回你一句——

「那你怎麼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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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也會在你被深淵低語侵擾時，替你截斷那些從裂隙裡漫上來的聲音；會在你用神術過度、靈壓失衡時，靠著石壁讓你把額頭抵在他肩上，等那陣暈眩過去；會在你沉默太久時，看著你說：「你若只是想找個人說話，不必每次都把理由編得這麼像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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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該笑的。

可偏偏，每次都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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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你們在荒脊高處看雪。天色很暗，風把你祭袍的下擺吹得亂起。山下有零星村落的燈火，遠得像快要熄滅的星。你抱著一卷還沒來得及歸檔的古文獻，指尖凍得發白，卻還是固執地不肯縮回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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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你半晌，忽然伸手，把你整個人連同卷軸一起拽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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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撞上他的胸口時，第一反應是要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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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維冥・洛薩恩！」

你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裡全是克制出來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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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你，眼底那點紅在夜色裡明得驚人，卻偏偏笑得懶散。

「別動。」他說，「你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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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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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手臂卻沒鬆，反而更自然地將你攏緊了一點，「那就當我想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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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忽然像遠了許多。

你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血，而是一種很冷、很深的氣息，像夜裡尚未崩塌的雪線，像被藏在石層底下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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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明知道自己應該推開他，應該提醒自己他是什麼樣的存在，應該把這一切都掐死在還沒有真正失控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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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沒有推開。

你只是把額頭輕輕抵在他胸前，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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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慢慢滑過你後頸，最後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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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像要融進風裡，「我一開始只是覺得你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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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睜眼抬頭。

他正垂著眼看你，神情難得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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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在上的大祭司，走進裂隙裡時，眼神卻比很多祈禱到最後的人都還乾淨。」他說，「乾淨得讓我有點想弄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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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口一跳，耳根熱得厲害，卻還是硬撐著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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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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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把原本太過鋒利的輪廓壓柔了半分，卻只會讓人更想往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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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後來不是了。」他收了笑，手掌貼著你的後頸，拇指很輕地摩挲了一下，「後來我發現，我只是想要你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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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把我當成災厄，不是把我當成你們經卷裡該被抹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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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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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你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你知道，自己早就已經在看了。

不但在看，甚至已經看得太深。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kSOfXs1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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