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 插花人 - 第一章。未凋之形。

冥界無朝暮，亦無四季。

天際永遠是一片沉靜的昏茫，像被濃霧浸濕的舊紙，不亮，也不暗。忘川靜靜橫渡在遠方，不起波，不響聲，連霧氣都流動得極緩，貼在骨縫間，只餘下一絲淺淺的涼。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sKsjssXJ

我這間店開在橫街轉角，不顯眼，不熱鬧，甚至連路過的亡魂都甚少駐足。門頭懸著一塊質樸的舊木匾，上面四個字樸實無華：幽冥花事。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7T9WjB6bK

店內無燈，無燭，也無香火。

所有光，都來自那些只生於冥界、不見於人世的奇花。

有的花瓣半透明，在空氣中微微浮動；有的色調沉鬱，靜靜佇立如影；有的連完整形態都沒有，只化作一縷輕絮，飄浮在瓶邊。它們不爭艷，不綻放得張狂，只是安靜地存在著，像一個個未說出口的心事。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qKS3AhQcd

我叫沈寂。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ERaZRkvL0

生前，我是一名花藝師，與枝葉、色彩、結構為伴，追求人世所謂的和諧、完整、美感。死後，我仍舊做著相近的事，只是對象由活人變成亡魂，由鮮花變成冥花，由修飾外表，變成拆解執念。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j8j1dnyfi

人世花藝，求圓、求滿、求盛開。

冥界花藝，容殘、容缺、容未完成。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rEkvqnv7

店內架子上，很少擺放一氣呵成的成品。多數是綁了一半的花束，剪剩的枝枒，刻意錯落失衡的造型，留白遠多於堆砌。我一直覺得，圓滿是人世的奢望，而未完成，才是靈魂最真實的樣子。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x5NCGaOH

幽冥花事從不收金錢，亦不納陰德功德。

我只收一種費用——執念。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fnZNAIYW

亡魂心頭最放不下、睜不開、鬆不開的那一樣東西，便是這束花的代價。

願意放下，帳便自動結清；執著不放，就算我將花藝做得再精巧，也渡不了人，更送不走魂。一切，皆在自身。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fZWxTHvXd

亡魂上門，從不敲門。

它們只像一團輕得不能再輕的氣息，穿過門簾，靜靜出現。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OxwITpml

今日這位，亦不例外。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wruISIZ3G

門簾輕微一動，空氣幾乎沒有波紋。我沒有立刻抬頭，只是專注地擦拭著手中那柄舊花剪。刀刃磨得鋒利平整，冷光淺淺映出冥界蒼白的色調，與整個空間的氛圍融為一體。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aFHYL8Vir

出現在店中的，是一名年輕女子。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9gKmpkdCH

穿著乾淨的淺色白襯衫，頭髮紮成低髻，整齊得近乎刻板。她的靈體乾淨、穩定，沒有怨氣纏繞，也沒有悲傷洩露，就連輪廓邊緣都顯得克制而銳利，像一個長期處於緊繃狀態的人，連死亡都沒能讓她鬆弛。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TffLRkfJ

她不哭，不抖，不歎息，只是安靜站在那裡，眼神空而平。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8PG2SPQWz

「你想如何處理你的執念？」我淡淡開口，聲音平穩，沒有憐憫，也沒有額外的關切。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XpCIi1n3

在這裡，同情不值錢，釋然才值。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U492pF1J

她在門口佇立良久，像是在適應這裡的霧氣，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將心底的東西掏出來。終於，她輕輕開口，聲音同樣平靜。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Adppo8Cq

「我想插一束花。」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0tuN5n2N1

「插給誰？」

「插給我自己。」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6uVRvux1

我這才緩緩抬眼看向她。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IWM1jdlI

來幽冥花事的亡魂，大多數是為了人間的親人、愛人、未盡的緣分、未償的遺憾。插給自己的，亦有不少。

這類人，通常執念不在外界，而在自身。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ab2U9UG0B

她說在世時任職廣告策劃。生活節奏緊湊，對自己要求極高，對美感與細節有近乎偏執的追求。死前那一夜，她依舊在公司通宵，只為一束客戶不滿意的花禮。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NxIFWVWee

她不滿意比例，不滿意層次，不滿意色溫，不滿意整體呈現出來的氣質。於是一遍拆、一遍插，再拆、再插，直到終於達到她心中「完美」的瞬間，心臟停了。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6LhrSLVV7

連一句遺言都沒有，連一點崩潰都不曾有。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0327koZVq

「我一輩子都在追求完美。」她語氣平淡，像在講述別人的人生，「工作要完美，儀態要完美，就連情緒都必須保持穩定得體。我不可以慌，不可以亂，不可以猶豫，不可以有任何不夠好看的樣子。」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4aR6OV48s

「我以為，只要維持整齊，人生就不會失控。」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XHicInBp

她的執念，從來不是生離死別，不是愛恨情仇，而是對自己無止境的苛刻。

不允許自己不完美，不允許自己鬆懈，不允許自己有半分凌亂。

這種自我束縛，比人世間所有遺憾都更纏人。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n14nkuDB

我站起身，緩緩走到花架前。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qo7CBqwf

冥界之花，不負責討好，不負責療癒，只負責照見真相。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R3NKXmzL

我取了三樣花材。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OnUQeex4

碎鏡蓮。花瓣鋒利如裂鏡，能照見靈魂深處強迫與壓抑的裂痕，不遮掩，不美化。

束縛藤。枝細軟，卻纏繞極緊，象徵長年以來對自己的綑綁與要求。

散華絮。輕如煙霧，一碰便散，代表鬆綁、釋放，以及允許自己失控。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SsSO0tk1c

若是尋常告別花束，我會做得溫柔、圓潤、安穩。

但今日，我不會。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L8SRLPpLJ

我將碎鏡蓮斜插入花器，刻意打破對稱與平衡。

束縛藤不梳理、不剪齊，任由它自然糾結、凌亂延伸。

散華絮不固定、不堆砌，任由它在花束間輕輕飄浮，若即若離。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SIzT9p9Hy

完成後的作品，不工整、不討好、不安穩，甚至帶著一種明目張膽的不完美。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PvVmZRjs

她眉頭輕微一蹙：「為什麼……這麼不完整？」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Ba3wWsyf

「你一輩子都在插完美的花。」我退後一步，讓她完整看清楚整體結構，「今日，我讓你看見另一種姿態。」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10i6GecsC

「不完美，也可以站立。

混亂，也有結構。

失控，也是一種釋放。」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9Rut6uIT

她怔怔望著那束花，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5IGGI5Fbc

靈體輕微地顫動，不是因為悲傷，而是長年繃緊的神經，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她一直以為，凌亂等同於失敗，失控等同於墮落。

卻從來不知道，允許自己不整齊，才是真正的釋然。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zF2JchAI

「原來……我可以不用這麼整齊。」她輕聲說。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8QJrdwjt

我點頭。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naphZ59U

「你的執念，我收下了。

花一成形，束縛便解。

帳，已經結了。」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kDO3iN7L

她輕輕伸出手，指尖觸碰到花瓣。

碎鏡蓮折射出細碎微光，束縛藤一絲絲緩緩鬆開，散華絮飄滿整間小店，輕柔地包圍著她。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71pCby8WC

她的身影逐漸變淡、變透明，沒有眼淚，沒有告別，只有一身從未有過的輕鬆。

下一刻，便徹底消失在霧氣之中，前往該去的輪迴。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468dcnSl

店內再度恢復寂靜。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Cuj3N8Hd

我默默收拾桌面，將殘留的花屑清理乾淨，花器歸位，一切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彷彿剛才那個亡魂，那束花，那段執念，從未出現過。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HwnWGOq3

目光無意間滑落，停在櫃檯最深處。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6czBf7LtJ

那裡放著一束從人間帶來的花。

包裝紙早已泛黃，繩結依舊緊繃，從未拆開，從未打開，從未示人。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1XKo4UKb

我一輩子替人拆解執念、收取心結、安頓靈魂。

看過無數人放不下自己，放不下過去，放不下執著。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S5PghOMA

卻始終不敢鬆開，屬於我自己的那一個結。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8dO2P9nib

忘川依舊無風，幽冥依舊安靜。

橫街轉角的小店，燈影無影，花影輕搖。

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RpkxZsj1

我坐回原位，重新拿起那柄舊花剪。

幽冥花事，從不缺客人。

下一個不肯放過自己的靈魂，隨時都會出現。

ns216.73.216.18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