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小說】低解析度的真實 - 01-敗給了會畫出六根手指的 AI

付不起房租的美編終究還是被房東捻了出去。

八月的晚上，方尹誠在包廂網咖裡喝著過甜的綠茶，跟前同事傳著訊息，還在心裡不斷幹幹叫。

——媽的，什麼爛公司要轉型給 AI搞，直接把我資遣勒，操。

「你看你們 AI 有多厲害，厲害到連手指都糊一起、人中還兩個？」

他實在不懂老闆到底在白癡什麼，只覺得胸口好悶，好想泡在尼古丁裡面。他拐下了樓，在一旁便利商店前抽了一根。尼古丁的確讓他清醒的多，或是更讓他神智不清了。

方尹誠看見一個微胖的老男人牽著年輕漂亮的女人從他眼前走過。可那女人簡直就像是一份高完成度的視覺稿——色調的冷暖對比、高光的落點位置、眼線的收尾方式，每個元素都壓在正確的格子裡，精準得像是用對齊工具喬過的。

做了幾年美編，他一眼就看出來——這是被刻意排版出來的。

可那張臉的輪廓不知怎地讓他想起他的高中同學。

「……沈子謙？」他吐了口濁煙，下意識地低喃。

他記得高中時，那傢伙總是坐在教室最角落，桌上永遠鋪著昂貴的畫紙，奢侈的用著成套七十二色的 Copic 麥克筆，畫到沒水了就直接拿出整罐墨水出來補；水彩用的還是最貴的、一小條就要他整天生活費的那牌。

有幾次他在紙類回收箱撿到 Arches 水彩紙，邊緣的毛邊看起來像被人從畫本上撕下來的。

他拿著那張未完稿的一百六十八塊跑到沈子謙面前問：「欸，沈子謙，你幹嘛亂丟？你這張還沒畫完欸。」

可是沈子謙只是看了他一眼，又專注在補液的添加，好像對他來說扔張廣告單又如何了一樣。

「顏色上錯了，重畫比較快。」

「幹，誇張！」

他畫水彩的時候，連擠一點溫莎牛頓都要用牙膏擠壓器擠得乾乾淨淨，可是轉過頭一看，沈子謙卻在洗筆時，任由那些一條要價幾百塊的史明克在水裡暈開，硬把那杯水洗成了全世界最昂貴的廢水。

其實，他本以為這種靠品牌堆出來的公子哥，畫圖應該只是當個興趣過過場。可那沈子謙畫出來的東西簡直像是有靈魂，看得總讓人發毛。就算只是隨意塗鴉，可那畫技讓人又忌又羨的，由不得打從心裡敬佩。

他永遠忘不了學生美展，那幾幅裱著框的「特優」下面的名字——沈子謙。

那個名字在舌尖繞了一圈，還帶著點苦澀。

但他記得沈子謙明明是個男的，現在走在他眼前的那個女人，穿著一身露肩上衣搭著黑色中長裙，腳上高跟鞋「叩叩」的踩在地磚上，那張臉在便利商店的白光下，美得像一場高解析度的幻覺。

他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大概是窮瘋了，看誰都像故人。正準備把菸頭撚熄，那對男女卻在轉角處停了下來。

老男人從皮夾內拿出幾張紙鈔塞進女人手裡。

「哥，今天謝了，下次再約會吧！」

「沈子謙」甜著嗓跟對方道謝，目送對方離開後，又踩著高跟鞋「叩叩」的走到他面前，聲音就如他記憶中的那般男性聲線。

「方尹誠？」

「還真的是你啊？你怎麼……」

——你怎麼穿這樣？

他沒問。

沈子謙沒等那個尷尬的問題問出口，直接把自己腳上的高跟鞋脫下，表情彷彿輕鬆了許多，接著又抬頭對著方尹誠挑了挑眉。

「你怎麼混成這樣？」他掃了一眼他臉上的鬍渣，還有那頭因為幾天沒洗而塌陷的亂髮，「還以為你是路邊遊民。」

方尹誠隨即苦笑。他想著這傢伙果然還是跟高中一樣，說話直接得讓人想揍他。

「是啊，敗給了會畫出六根手指的 AI。倒是你……」他打量著沈子謙那身「行頭」，調侃地問：「你這是在玩哪一齣？現在不畫圖，改搞行為藝術？」

「這也是一種表現技法沒錯，」沈子謙笑得有些冷淡，「我發現我的長相在夜晚的街頭更有市場價值。」

方尹誠看著那疊鈔票被收進精緻的小香包，心裡那股搞藝術的清高與飢餓感正在打架。他乾笑兩聲，又點起了一根菸，想壓壓心中的煩躁。

「市場價值？確實。比起在那邊調提示詞，你這樣雖然怪，但也滿有人味的。」

「別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我。」沈子謙光著腳坐在階梯的第四階上，絲毫不介意路人投來的異樣目光。他揉了揉痠痛的小腿肚，動作嫵媚得甚至有些挑逗。

「我的媒介不只是麥克筆或廣顏，圖紙也不限於平面。」

「你高中時不是說，要把畫掛進美術館嗎？」

「美術館不收活人的作品，只收死掉的理想。」沈子謙笑著說，「所以，你為什麼半夜在這抽菸？」

「沒錢繳房租被趕出來了，還被公司資遣，」方尹誠吐了一圈菸，「沒半件好事，操。」

「沒地方去？你爸媽呢？」

「幾年前被捲進詐騙，開車去鄉下路邊倒灌廢氣，」他多頓了一下，「死了。」

沈子謙悶哼一會兒，站起來重新穿上那雙高跟鞋，又再開口：「嗯，把你所有東西都帶上吧。」

方尹誠沒多問，只是上去網咖把他的行李箱拿下來。但他其實也沒有什麼行李可言，除了一台筆電跟一個舊背包以外，還有幾件衣服跟穿到褲底破兩個洞的內褲，就是他所有的家當了。

「二十六吋，剛好可以裝得下一個廢物的一生。」他又乾笑了兩聲，喉嚨被菸草燻得發緊。

沈子謙盯著那個行李箱，接著拿起手機叫了台 Uber。車程中兩個也不像故人般敘舊，城市的路燈透過車窗斷斷續續打在彼此的臉上。方尹誠看了他一眼，心裡「幹」的咒罵自己怎麼會覺得沈子謙這種打扮很漂亮。

車子停在一棟大樓前，不是那種商住混合型的地段，是單純的高級住宅區。

「你還是很有錢。」

「有錢有什麼用？那我爸的錢，又輪不到我繼承。」

沈子謙的語氣輕的太無謂了，像在說今天天氣真不錯。方尹誠隱約覺得這種重量不太對——像是一個圖層被壓在最底下太久，久到連色值都跑掉了，但那個圖層還在。

他拉著行李箱跟著他上樓，電梯裡的鏡面把兩人照的清楚。沈子謙精緻得無懈可擊，相較之下，他覺得自己的解析度真的特別差。

他是知道沈子謙從沒提過的父親很有錢，據說是個低調的商業大亨。高中時，大家都私下傳著這傢伙是個頂級富二代，投胎技術好得讓人想調侃。

但方尹誠現在，總覺得好像有哪裡「偏」了。那種豪門感在沈子謙身上，像是被刻意調低了飽和度，在那雙眼裡，一切的色彩都那麼黯淡。

他更靠近牆面，摸了摸下巴，又暗自喃喃。

——媽的，我怎麼蓬頭垢面，又滿臉鬍渣？

指紋鎖「叮」一聲彈開。

門後的空間寬敞得讓人心慌，大理石地板照出方尹誠那雙髒兮兮的球鞋。沈子謙一進門就甩掉了那雙高跟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隨手解開假髮的扣環，那一頭微亂的黑短髮散落下來，與臉上精緻的妝容產生了一種衝突的美感。

「客房在那，自己去洗澡。」

方尹誠躲進那間比他租屋處還大的浴室，看著高級的沐浴產品發呆。他洗去了一身的菸味和酸臭，卻洗不掉那種「被時代拋棄」的恐懼。他甚至下意識地用手指在霧氣騰騰的鏡子上落下幾筆，就當作自己用繪圖板畫出了一張完美的 1:1.618。

他吹乾頭髮後走到客廳，看見沈子謙在落地窗邊望著也許是街景，或夜空。

「啊你怎麼……」方尹誠突然支支吾吾起來，「剛那個人是怎樣？」

「我的客人啊。」沈子謙沒轉過頭，「他付錢，我讓他爽。」

「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你好像也不需要這樣賺錢。」

「嗯……我爸每個月給我二十萬，我的確不需要這樣賺。」他坐到一旁的沙發上，讓自己完全陷入柔軟，「但我就不想拿他錢。」

方尹誠聽完那句「不想拿他錢」，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拿桌上的高級礦泉水還是繼續縮著。

「所以你寧願去陪老男人演戲，也不願當個現成的富二代？」方尹誠哼了一聲，「公子哥的脾氣真的都很怪。我要是有個富爸爸，管他什麼 AI，我天天在家畫圖，畫完再大圖輸出，印一張撕一張都爽。」

沈子謙轉過臉，妝容因為在沙發上的磨蹭稍微暈開了一點，看起來頹廢到有些妖豔。他盯著方尹誠看，片刻後才開口：

「方尹誠，你幫我畫張圖吧。」

「哈？我現在連板子都沒有，你要我拿原子筆畫在衛生紙上？」他還是拿起一瓶水，旋開喝了幾口。

沈子謙靠的更近，整個人跨在他身上，還拉開了露肩上衣的領口，「畫在我身上。」

「你這……什麼意思？」方尹誠看著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鎖骨，故作冷靜的又喝了一口水。

「我剛沒跟他做愛，他沒辦法勃起，只是看我自己用假屌玩而已。」

「噗」地一聲，方尹誠把嘴裡那口水整個噴在沈子謙的妝上，嘴邊還不斷滲著國外進口的純淨山泉水，把剛換好的衣服又浸濕了。

「……你也用正常一點的方式拒絕。」沈子謙一臉嫌惡地扯著方尹誠的衣服下襬擦了擦臉，原本精心暈染的眼影現在徹底糊成了熊貓眼，卻讓他那張冷淡的臉多了一絲狼狽的人味。

「誰叫你要講那種話！」

方尹誠一邊手忙腳亂地抽衛生紙，一邊視線不知該往哪擺。沈子謙跨在他腿上的重量很輕，輕得像一本畫集，卻壓得他喘不過氣，「什麼假不假屌的，這種資訊量太多了。」

「你不會是處男吧？」

「怎麼可能！」

方尹誠聞著香水的氣味，手心開始冒汗。他的確不是處男，可他也的確很久沒跟人這麼貼合，指尖甚至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但他看著沈子謙那張糊掉的臉，心裡那股被資遣、被房東趕出來、被時代、被父母拋棄的悶火，突然急著想找一個出口。

「神經病。」方尹誠咬著牙，「我又不是同性戀，我也沒興趣搞一個穿女裝的 Gay。」

他推開沈子謙，快步的走回客房把門反鎖。

——明天，明天一早就走。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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