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八月，Ｍ大的女生宿舍「誠園」內，空調機組正發出輕微而規律的運轉聲，卻依舊壓不住室外知了那彷彿要撕裂空氣般的吵鬧鳴叫。柏油路面被曬得隱約冒出熱氣，整座校園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
「好無聊啊——就沒有一個能讓美少女乾涸的靈魂得到救贖的新遊戲嗎？」
慕小雨毫無形象地橫癱在人體工學電腦椅上，一雙白皙纖細的小腿隨意擱在書桌邊緣，腳尖還隨著怨念一晃一晃的。她右手握著滑鼠，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撥弄，發出規律的摩擦聲。螢幕散發出的幽幽冷光映在她那張充滿膠原蛋白、此刻卻寫滿了「人生乏味」的臉蛋上。
作為一個對線上遊戲擁有「滿腔熱情」但「零操作天賦」的神奇存在，慕小雨在電競圈的戰績可謂是驚天地泣鬼神，甚至被昔日的戰友們封為「走位黑洞」。她玩坦，能精準地在 BOSS 放出大招的一瞬間，用嘲諷技能把怪引向自家殘血的後排；她玩補，能精準地在隊友滿血時刷爆治療，等到隊友只剩最後一口氣時，她定會發出一句語氣真誠的：「抱歉，我沒魔了。」
她對遊戲的要求其實卑微得可憐：畫面要美到能截圖當桌布、衣服要多到能開服裝秀、地圖要大到能讓她迷路一整天——最重要的一點，這遊戲的難度必須低到能讓她這種「戰鬥力負五」的混子也能安穩生存，不至於出門就被野豬撞死。
突然，螢幕右下角彈出了一個極簡風格的小廣告。沒有那種閃瞎眼的五彩特效，也沒有「屠龍寶刀一秒回收」的洗腦語音，只有一抹淡淡的水墨煙雲作為背景，和兩個古樸內斂的大字：《星道》。下方還跟著一行字：【近期唯一公測，純國風鍵盤網遊，今日開啟。】
「《星道》？這名字聽起來像某種修仙補習班，或者是賣保險的。」慕小雨嘀咕著，卻還是鬼使神差地動了動手指，點開了官網。
然後，她沉默了。徹底的沉默。
她見過浮誇到滿螢幕都是正妹插畫的網頁，見過滿滿都是儲值入口的網頁，但她從沒見過像《星道》這麼……「乾淨」到讓人心裡發毛的網頁。
整張網頁沒有任何角色立繪，沒有技能展示短片，只有一張淡雅的、透著高級感的水墨煙雲背景。畫面中央用蒼勁有力、透著三分孤傲的大楷寫著一行字：
『一款中國風的線上遊戲，遊戲畫面精美。』
沒了。真的沒了。慕小雨不死心地把滾輪往下拉了三秒鐘，發現底部的「版權所有」宣告已經出現，簡潔得像是怕多寫一個字就要多付稿費。
「這年頭居然還有這麼敷衍的文案？連『開局送神獸』或『新手豪華禮包』都捨不得印上去嗎？」慕小雨揉了揉眼睛，嚴重懷疑這是不是某個大學生的畢業製作，或者乾脆就是個製作精良的釣魚詐騙網址。
本著「我就看你這葫蘆裡賣什麼藥」的叛逆心態，她點向網頁側邊唯一的按鈕——「職業介紹」。結果鼠標剛按下去，螢幕正中央就跳出一個潔白無瑕的視窗，上面寫著：
【系統提示：此功能尚未開放。職業體系深奧，請玩家進入遊戲後自行領悟。】
慕小雨氣極反笑，對著螢幕一陣瘋狂吐槽：「領悟你個大頭鬼啊！連職業都不給看，這遊戲策劃是集體罷工了，還是根本沒做完就拿出來騙流量？難不成我進去之後還得先打坐三年參透佛法嗎？」
她不死心地又點了「操作指南」，結果跳出來的是：【左手按鍵盤，右手拿滑鼠，剩下的看天賦。】
「哇——！這遊戲真的太囂張了，這根本是在挑釁全世界的玩家吧！」
慕小雨那股「越是不讓看我越要看」的倔脾氣瞬間被點燃。她一邊碎碎念著「要是不好玩我一定去各大討論區發萬字長文黑死你」，一邊手指如飛地按下了下載鍵。心裡還不忘給自己留條後路：「反正先進去看看，如果真的難玩到爆，大不了抓寒莫那個變態天才來玩。以那個大神的操作，還怕沒人拉經驗、帶我飛嗎？」
一想到寒莫那張帥得天理不容、卻又冷淡得像塊萬年寒冰的臉，慕小雨就忍不住露出一抹充滿算計的「邪惡」微笑。
與此同時。 Ｍ大男生宿舍，１３舍５０２房。
這裡與女生宿舍那種充滿零食與香水的熱鬧氛圍完全不同，安靜得連中央空調的出風聲都顯得清晰。韓莫坐在一張極簡風格的電腦桌前，背脊挺得筆直。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律動著，節奏穩定且快速，螢幕上閃爍著密密麻麻、凡人看不懂的程式碼。
「哈——啾！」
一個突如其來的、響亮的噴嚏打破了寢室的寧靜。韓莫微微皺起長眉，拿過衛生紙擦了擦，那雙清澈卻透著涼意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
「莫哥，怎麼了？夏天感冒啊？」隔壁床正在瘋狂點擊滑鼠打《英雄聯盟》的舍友阿強回過頭，一臉關切，「是不是空調吹太久了？要不要哥幫你下樓買個感冒藥？或者買碗熱粥？」
韓莫搖了搖頭，聲音清冷如雪，不帶一絲起伏：「沒事，室溫恆定在二十六度，相對濕度百分之五十，物理環境很完美。」
「喔，那就是有人在想你了！」阿強嘿嘿一笑，露出一個「你懂的」表情，「莫哥你這張臉就是活字招牌，不知道又是哪個系的系花在背後唸叨你，想約你吃飯呢。」
韓莫沒有接話，目光重新回到螢幕上跳動的代碼，但心裡莫名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這種感覺很微妙，就像是平靜的水面下潛伏著一隻隨時會跳出來咬人的哈士奇。而在他的生命中，能精準製造這種「混亂感」的人，只有一個。
他在心裡冷冷地補了一句：「總覺得有人在算計我。」
三十分鐘後，《星道》下載完畢。
【歡迎進入《星道》。請輸入您的暱稱。】
慕小雨盯著螢幕，想都沒想，直接輸入了「慕寒」。
「雖然那傢伙性格很變態，但不得不說，帶上他的名字似乎能蹭點那種『大神級』的歐氣。」她得意地敲下斷行鍵。
畫面一轉，慕小雨的角色出現在新手村「清風村」。那一瞬間，她確實被震撼到了。這遊戲的畫面沒吹牛，每一片隨風飄落的銀杏葉都有獨立的物理反饋，穿過薄霧的陽光在地面形成斑駁的光影，真實得像是直接推開了一扇通往古風世界的大門。微風吹過竹林的聲音環繞在耳邊，甚至讓人產生了一種能聞到泥土清香的錯覺。
但，這也是這款遊戲唯一的優點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慕小雨看著螢幕上那個穿著寒酸至極的灰色麻布衣、頭上頂著「慕寒」兩個大字的小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為什麼……我已經七等了，身上還是這套出生時的破麻布衫？甚至連雙草鞋都沒有？」
她顫抖著手點開背包，看著裡面可憐巴巴、只佔了一格空間的「１０金」。這 10 枚金幣，是她過去一小時跑了幾十個瑣碎到令人髮指的新手任務才攢下來的血汗錢——她幫路邊的老奶奶找了五次迷路的貓（其中兩次貓還爬到了樹上）、幫鐵匠送了十次信（明明鐵匠鋪就在送信目標的對面）、甚至還幫村長趕了半天亂跑的豬。
更過分的是，就在剛剛，她拼了老命擊敗了村口那隻據說很兇猛、實際上只會對玩家吐口水、並且讓她陷入「黏答答」負面狀態三分鐘的「斑點兔」後，終於磨蹭到了八等。
「叮。」
清脆的升級音效響起，慕小雨滿心期待地握緊了滑鼠，屏住呼吸。根據她玩網遊十年的經驗，八等通常是個轉折點，要麼系統會自動彈出轉職對話框，要麼會開啟一段驚心動魄、能拿到神兵利器的主線劇情。
然而，現實給了她一記沉重的耳光。
螢幕右側的任務欄像被強酸洗劫過一樣，乾淨得讓人害怕，甚至連一個指引的座標都沒有。 主線任務：【暫無】 支線任務：【暫無】
「欸？任務呢？主線呢？NPC 呢？都回家吃飯了嗎？」慕小雨呆住了，她對著鍵盤上的快捷鍵「Ｑ」一陣狂按，頻率之快簡直要冒出火星。
Q！Q！Q！Q！Q！
任務面板在她面前反覆彈出、關閉、彈出、關閉，像是在有節奏地嘲笑她的智商。
她操縱著角色在清風村裡來回奔跑，見到頭上有綠色名字的 NPC 就瘋狂點擊。
「村長爺爺，我八等了，是不是有什麼拯救世界的重任要交給我？」 村長（NPC）：『今日陽光甚好，小友自便。若是閒著發慌，不如去幫隔壁阿黃洗澡？』
「張大嬸，您家裡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我什麼都能幹！」 張大嬸（NPC）：『這孩子，年紀輕輕的，怎麼看起來腦袋不太靈光？』
「鐵匠大叔，我想變強！我想穿帥氣的盔甲！」 鐵匠（NPC）：『想變強？那是你自己的事。若是沒錢買鐵礦，就別在老夫面前晃悠。』
「努力你個頭啊！你倒是給我發任務啊！」慕小雨對著螢幕崩潰大喊，聲音差點掀翻了寢室的天花板，驚得對面床正在午睡的室友一個激靈摔下了床。
她看著出生點那棵巨大的古銀杏樹下，其他玩家正熱鬧地跑來跑去。有些人才五等，手裡就拿著看起來不錯的短劍；有些人才六等，身上就換上了皮甲。
而她，慕小雨，網遊界的熱血笨蛋，正拿著一根系統送的、耐久度只剩 3 點、前端還有點開裂的破木棍，孤苦伶仃地站在新手村的噴水池中心，忍受著周圍路過玩家那種「這人是不是掛機掛到傻了」的憐憫目光。
「這系統絕對是討厭我吧！一定是看我名字叫慕寒，覺得我太優秀了所以聯手排擠我吧！」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面反射出她那張因為憤怒與委屈而微微漲紅的小臉。在這個世界上，能解決這種超越自然科學範疇的靈異現象的人，只有一個。
慕小雨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英勇就義的決心，顫抖著手指撥通了那個備註為『變態天才（禁止主動撥打）』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通了，傳來寒莫那冷淡得毫無起伏、卻莫名好聽的嗓音：「慕小雨，我警告過妳，如果妳是因為空調遙控器找不到、或者是外送遲到這種事打給我，我現在就掛掉，並把妳列入黑名單一週。」
「寒莫——！」慕小雨用一種近乎慘烈、帶著哭腔的語氣喊道，「救命啊！我被遊戲霸凌了！這遊戲它、它不讓我當玩家啊！它剝奪了我拯救世界的權利！」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五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韓莫似乎在螢幕另一端努力地消化這句極度弱智、且完全不符合邏輯的話，然後才冷淡地吐出兩個字：「座標。」
「我……我還沒出新手村，就在清風村的銀杏樹下面，對，就是那棵最肥的樹……」
「……」韓莫在寢室裡深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按住了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低聲罵了一句：「笨蛋。」
「等著，我現在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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