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異實錄 - 對街那棟被切開的房子

小時候，我住在爺爺奶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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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很安靜、安靜到近乎封閉的小地方。白天的時候，街上偶爾還有賣菜的聲音、摩托車經過時留下的油煙味，還有鄰居彼此站在騎樓下閒聊的碎碎聲。可一到傍晚，太陽只要往西邊沉下去一些，整條街就像突然被誰按了靜音鍵。六點多後，幾乎看不見行人，偶爾有車，也是遠遠地轟一聲便離開。到了晚上八九點，整個地方就只剩下電風扇、狗叫、蟲鳴，和偶爾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飄來的鐵門晃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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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奶奶睡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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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那個年代的人，彷彿天一黑，身體就自動進入休息模式。奶奶會在睡前把客廳的燈一盞盞關掉，最後只留下神明桌前面那盞永遠亮著的小紅燈。那盞燈很微弱，照不亮整個客廳，只能在黑暗裡映出桌角和香爐的輪廓。爺爺則會先去巡一遍門窗，確認後門有栓上，鐵門有拉好，再慢吞吞走回房間。通常不會超過九點，整間屋子就只剩我還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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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的是靠街邊的那個小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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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不大，牆壁有點潮，夏天總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悶味。床的旁邊有一扇很小的窗戶，說是窗戶，其實更像通風口，裝了鐵欄杆，玻璃有點霧，邊角還積著老舊的灰塵。白天透過那扇窗看出去，只能看到對街一棟奇怪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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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建築像是一塊被人硬生生切掉一半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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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大人說，是因為早年道路拓寬，房子剛好卡在規劃線上，屋主沒有錢重建，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拆乾淨，就那樣留了下來。於是它半邊還維持著房子的樣子，另外半邊卻像被巨大的刀劈開，剖面直接裸露在外。牆壁斷面上可以看到水泥的層次，鋼筋像生鏽的骨頭一樣從裡面伸出來。有些地方長了青苔，有些地方的油漆早已剝落，露出灰白色的牆心。二樓的位置最詭異，因為那一層像是某個人的生活被當眾翻開一樣，從外面就能看到裡頭殘存的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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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側翻的木桌，兩把高低不一的椅子，一個缺角的櫃子，地上還散著幾本書，紙頁泛黃、邊角捲起，像很多年沒有人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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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看，已經覺得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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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看，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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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喜歡盯著那扇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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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為小時候對一切禁忌和神祕的東西，都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好奇。大人越說不要看、不要問、不要亂講，我就越想知道那裡到底有什麼。尤其夜深人靜的時候，屋裡所有聲音都退去了，那扇窗就像變成某種通道，把我的房間和對面的廢棄建築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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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趴在窗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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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月光照在裸露的水泥牆上，看風從斷裂的樓層之間穿過，看那些原本不會動的家具，在黑暗裡被影子拉長，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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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只是看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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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本書，一塊垂下來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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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久了以後，我開始覺得那個空間不是靜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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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察覺到不對，是某一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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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特別悶，悶到連風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就又跑去窗邊。對街那棟房子在月光下很清楚，二樓那張木桌像往左偏了一點。我當時還以為自己記錯了，畢竟小孩子對距離和位置本來就沒那麼準。可隔了幾天再看，那兩把椅子的角度也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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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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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單純的害怕，而是一種很細小、很頑固的不舒服。像你明明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卻抓不住那個「不對」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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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開始有意識地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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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本書靠近窗邊，哪張椅子朝向哪裡，地上那塊黑影像不像布。可不記還好，一記之後，那種詭異感更明顯。因為我發現，裡面的東西真的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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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每天變，也不是大幅度地變，而是一種極慢、極微小、像有人趁你不注意時動過一點點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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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有人還住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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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個人，從來沒有被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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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見「祂」，是在農曆七月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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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奶奶一直耳提面命，叫我晚上不要亂看、不要吹口哨、不要指月亮，更不要對著空屋講話。我嘴上答應，心裡卻覺得那都是大人嚇小孩的話。偏偏也就是那一陣子，我越看越覺得對街那棟房子像活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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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大概半夜一點多，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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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自然醒，是那種忽然整個人睜開眼，心臟已經先一步跳快的醒法。房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很淡很淡的月光。我剛開始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醒，直到我聽見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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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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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木頭碰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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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很遠，卻規律得讓人沒辦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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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渾身僵住，耳朵拼命去聽。那聲音又來了，慢慢的，不急不徐，像有人拿著拐杖，在空曠的地板上點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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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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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是從窗外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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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叫奶奶，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等了好一會兒，那聲音停了。我才慢慢側過頭，看向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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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街的二樓，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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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地說，不是「多」，而是像那個位置本來就該有一個人，只是我直到那一晚才終於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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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坐著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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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坐在被切開的二樓邊緣，靠近斷面的地方，背後是幽黑的房間，前面是空氣和月光。整個人黑沉沉的，像被夜色浸透了，輪廓卻又隱約清楚。祂穿著一種很老的衣服，不像我熟悉的現代服飾，反而有點像老照片裡民國時期的人會穿的樣子。上身寬鬆，領口很高，下半身被陰影蓋住，看不出男女，也看不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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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祂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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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祂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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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視線真的對上的看，而是一種非常確定的感覺。就算祂的五官模糊到只剩一團暗色，我也知道，祂的臉是朝著我這扇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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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整個人縮回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那道人影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放錯地方的雕像。可也正因為一動不動，才更可怕。好像祂不是剛剛才出現，而是一直都在，只是我以前太小，沒有被允許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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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不知道自己最後怎麼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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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記得第二天早上，天一亮，我立刻跑到窗邊去看。對街還是那棟廢屋，二樓還是那張桌子和那兩把椅子，什麼人影都沒有。陽光照得很亮，連裸露的鋼筋都看起來沒那麼恐怖。於是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半夜睡迷糊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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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天中午，我偷問奶奶：「對面以前有人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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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正在摘菜，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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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停了一下，又繼續摘，語氣平平地說：「有啊，以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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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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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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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把手上的菜葉一片片撕下來，丟進盆子裡，過了幾秒才說：「後來就沒了。小孩子不要問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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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為什麼房子不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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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這次直接抬頭看我，眼神很奇怪，不兇，但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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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不要問就不要問。晚上也不要一直看那邊，聽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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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少那樣跟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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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那一次，我才真的確定，那棟房子不只是我一個人覺得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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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我更常看到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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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每晚都有，但只要夜很深、街太安靜，或是我莫名其妙半夜醒來，往窗外一看，祂就會在。永遠是同一個位置，永遠坐在二樓斷面那裡，像在等什麼，也像在守什麼。有時候祂低著頭，有時候祂頭微微偏向一邊，有時候祂像正面對著我。最可怕的是，隨著我看祂看的次數變多，祂的樣子也開始變得稍微清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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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不是全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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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的衣服有層次，布料像很厚的舊布，肩膀有些塌。頭髮像盤起來，又像戴了什麼深色的帽。臉卻始終是模糊的，像被煙熏過的照片，不管我怎麼看，都看不見眼睛鼻子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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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那張臉在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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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甚至看見祂旁邊的椅子往前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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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因為這表示，祂不只是「出現」，而是真的會碰到那個空間裡的東西。那裡不是單純的影子，也不是視覺錯覺，而像有某種東西仍然保留著生前的習慣，在那半座死去的房子裡繼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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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變得很怕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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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我還能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照樣吃飯、看電視、在院子裡玩。可一到晚上，我就會先去看窗簾有沒有拉好，再檢查窗戶是不是關緊。偏偏那扇小窗的玻璃很舊，中間有一道擦不掉的霧痕，不管我怎麼避，都還是能從那條灰白色的縫隙間看見對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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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怕，就越忍不住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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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颱風剛過，外面還有點濕，街上積水反射著路燈的光。我半夜又醒了。這次不是被聲音吵醒，而是做了一個很怪的夢。夢裡我站在對面那棟房子的二樓，腳下就是斷掉的樓板。屋子裡的書散了一地，風一直吹，吹得紙頁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音。那個穿民國服飾的老人家坐在我平常看到的位置，背對著我。我明明知道不可以靠近，腳卻自己往祂那邊走。走到只剩兩三步的距離時，祂忽然用一種很沙啞、像兩片生鏽鐵片磨在一起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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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得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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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場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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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不是害怕，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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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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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夏末，房間裡卻冷得像冬天。我坐起來，發現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那條縫裡灌進來，把掛在牆上的小毛巾吹得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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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確定，睡前我是關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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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扇窗的扣鎖很緊，小孩子其實不好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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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道縫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才慢慢走過去，伸手想把窗推回去。就在我手指碰到玻璃的瞬間，我看見對街二樓那個位置，祂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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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消失，是不在原本坐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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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背一下就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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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下一秒，我在更靠近斷面的地方，看見了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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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幾乎貼在裸露的樓層邊緣，從上往下、再往我這邊側過來。它還是黑的，像沒有五官，可是那個「探出來看」的動作，已經不是我能用錯覺解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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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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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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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尖叫出聲，整個人往後跌坐在地上。奶奶和爺爺很快衝進來，奶奶一把把我抱住，爺爺則立刻走去把窗戶砰地關上，還把窗簾整個拉死。奶奶一直拍我的背，問我怎麼了，我卻哭到根本講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會一直說：「祂站起來了……祂剛剛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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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奶奶破天荒讓我睡在她跟爺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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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把神明桌上的香灰用紅紙包了一點，塞進我的枕頭底下。奶奶則在我額頭和胸口各拍了一下，嘴裡喃喃念著我聽不懂的話。那時候我第一次意識到，大人不是不相信，而是不願意讓我知道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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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奶奶終於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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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那棟房子以前住著一戶人家，成員不算少。後來道路拓寬，房子被切掉一半，有人搬走，有人不肯走。聽說原本住在二樓的是家裡一位老人，年紀很大，脾氣古怪，常常一個人坐在二樓窗邊看街。再後來某一年，老人死在屋子裡，很久才被發現。至於是病死、意外，還是別的，沒人講得清。再之後那戶人家陸續散了，房子就那樣荒著。有人說晚上經過會看見樓上有人坐著；也有人說會聽見拐杖聲；還有人說，若是被祂注意到，祂就會一天比一天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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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奶奶，那祂是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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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沉默很久，說：「不是在看，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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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問：「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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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搖頭：「不知道。也可能祂自己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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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被嚴格禁止靠近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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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甚至把我的床位調了方向，讓我睡覺時不再正對那扇小窗。可有些事情，一旦被看見，就不是你想不看就能結束。因為從那一晚開始，我不只在窗外看見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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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在夢裡看見那棟房子裡面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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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總是黃昏，光線又灰又舊。地板上有碎玻璃，牆面長了大片大片水痕，散落的書被潮氣泡得鼓起來。我總是從樓梯口走上二樓，明明現實裡那棟房子沒有完整的樓梯露在外面，但夢裡我卻熟門熟路，好像我去過很多次。每一次，祂都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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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祂背對著我。

有時候祂低著頭。

有時候祂會很慢很慢地，把頭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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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祂快要轉到正面，我就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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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恐怖的一次，是我夢見自己站在祂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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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個坐著的人，終於看清楚祂衣服上的紋路，像舊時代常見的暗花布料。祂的手很乾，皮膚皺得像曬乾的樹皮，指甲發黑，手指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我站在祂旁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逃。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紙張被風吹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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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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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每天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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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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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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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了這麼久，現在輪到我看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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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尖叫著醒來，發現自己的臉貼在窗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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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下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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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我發了高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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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了快三天，整個人昏昏沉沉，夢和現實混在一起。奶奶去廟裡求符水，爺爺請了人來家裡看。那是一個很瘦的阿伯，穿得樸素，進門前先站在我房門口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進來了。後來他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往對街看，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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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那個不是被我「看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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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我「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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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說，小孩子眼淨，最怕好奇心重。第一次看到時若立刻避開，也許沒事；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看，等於讓對方知道我認得祂。祂如果孤單太久，或執念太重，就會開始往有反應的人身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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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聽完臉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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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讓爺爺去準備鹽、米、一碗清水和三炷香。他在我房裡低低念了很久的經，還拿一張黃符在窗框四周慢慢地比畫。最後他特別交代，那扇窗從今以後不能再開，晚上更不能讓我獨自待在那個房間。過幾天，他又來一次，說那邊的東西還在，但已經被隔開，只要我不再去看，時間久了就會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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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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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讓我至今都忘不了的，是最後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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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是我搬離爺爺奶奶家前一天。爸媽要接我回去住，奶奶大概覺得總算能放心，整個人也輕鬆不少。因為隔天就要走，我其實有種很奇怪的情緒，像鬆一口氣，又像有點不甘心。睡前，我盯著那扇被釘死一樣關著的小窗，腦子裡一直想著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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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以後再也不住這裡了，祂會不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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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我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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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沒有敲擊聲，沒有風聲，也沒有夢。我只是很清楚地睜開眼，然後發現房裡安靜得不正常。連平常會傳來的蟲鳴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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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著不敢動，眼睛卻慢慢往窗戶那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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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裂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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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縫不大，卻剛好讓我能看見對街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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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位置，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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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瞬間冰冷，連呼吸都忘了。就在我腦子一片空白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個極輕、極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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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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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我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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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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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拐杖點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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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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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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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寸一寸地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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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旁邊，那面平常掛衣服的牆角，站著一個黑色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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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比我在對街看見時更高，也更近。近到我能看清祂衣服下擺沾著某種深色的污痕，能看見祂垂在身側的手枯瘦發黑。祂的臉依舊看不清，可我知道，祂正在看我。那種感覺強烈得像有人用冰冷潮濕的布整塊蓋住我的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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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慢慢抬起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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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要抓我，而是朝窗戶的方向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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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祂用那種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沙啞到像喉嚨裡塞滿灰塵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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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本來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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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場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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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醒來，已經是白天。奶奶說我半夜突然尖叫，把全家都嚇醒。我一直發抖，嘴裡說著聽不懂的話，最後直接昏過去。爺爺什麼都沒說，只是當天下午就找人把那扇小窗從外面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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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走後，再也沒有回那個房間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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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聽說那棟被切開的房子終於拆掉了。拆的那幾天，附近的人說機具老是出問題，不是突然熄火，就是挖到一半卡住。還有人說，最後清理二樓靠外側那一塊地板時，從夾層裡掉出幾本發黑的舊書，和一張早已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裡坐著一個穿民國服飾的人，臉糊得看不清，旁邊正好擺著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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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那塊地被整平，變成了停車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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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經過時，什麼也看不出來。只有某些深夜，如果路燈壞掉，月光剛好照在那一片空地上，有人會說，偶爾還是能看見一個坐著的黑影，姿勢很端正，像在等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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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至今都記得最後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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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本來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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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長大後一直在想，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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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說那棟房子原本不只住著祂一個？

還是說，那個位置本來還有另一個人？

又或者，祂不是在說對街那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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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在說——我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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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在夜裡照窗，也不敢睡在能看見街景的房間裡。只要半夜突然醒來，我第一個念頭永遠是：窗外有沒有東西在看我。這種恐懼不會因為搬家、長大、受教育而完全消失。它像一根很細很細的針，平常埋在皮膚底下，安安靜靜；可只要夜夠深，街夠靜，或是我偶然看見一棟荒廢太久的老房子，那根針就會無聲地往心臟裡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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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我，有些東西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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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被時間遺棄的地方，也不是真的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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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只是還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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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某個不肯離開的人，留著某段沒做完的等待，留著一雙在黑暗裡坐了太久、早已看不清輪廓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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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一個，會忍不住回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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