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海E-0 ～在這個生得計畫、死得隨機的世界，我成了最大意外～ - 第一章：批准之外

產房的燈，是一種不近人情的白。

白到像把世界的所有顏色都洗掉，只剩下骨頭的輪廓、金屬的冷意、和人類在最脆弱時刻仍被迫維持的秩序。

牆上那面屏幕，對著床尾，像一個永不眨眼的神。

它不看母親的疼、不看父親的汗、不看生命第一次呼吸的顫抖。

它只看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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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率、血氧、疼痛指數、麻醉劑量、胎兒心音波形……它把人拆成可以計算的碎片，再用算法拼回成一個個「合格」或「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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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凌晨三點十七分，屏幕下方跳出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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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育資格：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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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行紧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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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合格：通過】

【人口配額：符合】

【生命價值預測：68】

【死亡隨機碼：已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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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長在看到「已生成」那四個字時，条件反射地微笑了一下。那不是對產婦的安慰，更像是對系統的臣服——彷彿只要系统把「死亡隨機碼」發放完畢，所有人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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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手指抓紧了床沿，指節發白。她叫李绮雯，一個被系统評估為「中等稳定」、「低風險情緒波動」的女人。她的脸上汗水滾落，眼神卻異常清醒——那種清醒像困獸，知道自己被關著，卻仍要拼命在籠子裡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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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着牙，聲音像從肺裡擠出來：「我……有資格，對吧？我交了……所有分數。」

護士没回答，只把視線投向屏幕角落裡的那顆小綠燈——綠燈亮著，就代表「合法」。在這個城市中，合法比疼痛更重要，比愛更重要，比孩子的第一聲啼哭更重要。

醫生戴著護目鏡，臉被半透明的面罩隔開，像隔著一層社會許可。他的聲線穩定，如同在實驗室裡，執行一項精密的工程︰

「宮口全開。準備。」

「吸氣——用力——」

系統也在旁邊默默倒數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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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窗口：00:0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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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被制度化了。連降生都必須在規定內完成，否則就會被標記為「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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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李綺雯用力，骨盆像要裂開。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低音且高，像被壓縮成一個點的痛。然後！世界的白光裡，多了一團濕潤的、溫熱的、掙扎著要存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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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滑出來的瞬間，醫生的手穩穩托住——動作熟練，沒有任何喜悅。

因為喜悅不是流程的一部分

嬰兒沒有立刻哭。

這是第一處不合群的地方。

嬰兒的胸口接著起伏了一下，又停了半拍。護士正要開口，螢幕上突然閃了一下，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擦過。

緊接著，紅字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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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誤︰此個體不存在於批准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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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手微微一抖。

那一瞬間，產房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被系統截斷。護士長下意識地伸手去按牆上的靜音鍵，卻又突然停住——她不知道該先消音警報，還是先消音自己。

而紅字下方還在刷新，冷靜得像法官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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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立即啟動「出生回溯」程序】

【請保持現場封閉】

【請勿擅自剪斷臍帶】

【風險等級：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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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色，不是最高级别，卻也足以讓人脊背發涼。它意味著︰事情還有大到需要立即清除，但已經大到需要有人來承擔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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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綺雯聽不懂那些術語，她只聽懂了「錯誤」兩個字。她像正被人從身體裡抽走靈魂，聲音發顫︰「什麼叫……不存在？你們說我孩子……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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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沒有回答她，而是死死盯著屏幕右小角的一個灰色小框——那裡顯示著「出生編號」。正常情況下，這一欄會在嬰兒離開母體的瞬間自動產生，像蓋章一樣。

但現在，那一欄空著。

空白的編號，意味著︰系統不承認這個孩子來過。

所以孩子就沒有來過，也不應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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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長終於按下靜音鍵，房間裡恢復了一絲人味。她壓低嗓音︰「可能是系統遲延。先按流程——」

「按哪個流程？」醫生反問，聲音冷得像刀，「妳知道「不存在」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這孩子在數據庫裡沒有出生許可。意味著我們現在在製造——」

醫生沒說完最後那兩個字。

他不敢說出「非法」。

在這個世界，「非法」不是道德判斷，而是一種可被追溯、可被連坐、可被抹除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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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綺雯卻已經崩潰了。她掙扎著想抬頭看孩子，但束縛帶勒住了她的手和腳。她的眼裡滿是驚恐，像一條被迫上岸的魚——掙扎著。哀求著。

「給我看看他……求你們……我已經簽了所有條款，我沒有超額，我沒有偷生……我沒有——」

她說到最後，變成了哽咽。她不是在辯解，她是在對系統祈禱。她知道在這座城市裡，人不是跟人談判，人是跟一套看不見的規則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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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這時忽然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很安靜的眼睛。

通常新生兒的以神是散的、是飄浮的，像剛從黑暗裡爬出來，還不懂得聚焦現實。但這雙眼睛——他像是在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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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這裡是哪裡。

確認這些人是誰。

確認自己是否被允許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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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與那雙眼睛對視了一秒，他的手指頓時僵住，某種不知名的冷意從掌心竄了上來。他在那一瞬間產生了一個荒誕的錯覺︰不是他在觀察嬰兒，而是嬰兒在觀察他。

而更荒唐的是——嬰兒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細的銀光。

像金屬。像星辰。像某種不屬於人類血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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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長倒吸了一口氣︰「你……看見了嗎？」

醫生沒有回答，他的嘴唇發白。他把嬰兒輕輕放到保溫台上，手卻沒有鬆開——

像怕一鬆手，孩子就會被系統的空白吞掉。包括他們。

「怎麼辦……」醫生心想。

而屏幕上的紅字又繼續刷新，像又一陣冷酷的雨，不給人絲毫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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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人口管理局——出生異常】

【通知：城市生命評估中心——資料衝突】

【通知：安寧署——預備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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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署。

這個名字總是溫柔得像安慰。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處理「不安寧」的部門。

它負責事故，也負責誤差。

負責撫慰，也負責抹除。

而誤差被處理，就不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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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綺雯的哭聲被壓在喉嚨裡，她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艱難地扭過頭，看向屏幕。當她看見那「安寧署」三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盡。

「你們要帶走他，對不對！？」她啞著嗓子問，像在問一件早已寫好結局的故事。

護士長想說︰「不會的」，卻說不出口。因為她不知道。她也從來不敢假設系統會給人留予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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佇了良久的醫生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先把臍帶剪了。」

護士長猛地抬頭︰「不行！系統寫了——」

「我說剪。」醫生的語氣開始變得強硬，「如果不剪，他在系統裡就是「未完成出生」，那就更容易被直接判定為回收。剪了，至少——至少他會是一個生物個體。我們先把事實建立起來。」

護士長愣了兩秒，像在衡量這句話的代價。最後，她咬牙︰「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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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落下的聲音很輕，卻像切開了一條看不見的鏈結。

嬰兒終於哭了。

那哭聲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在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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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裡。

我活著。

你們怎麼能說我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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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哭聲刺進林綺雯的心裡，她也跟著哭。她的淚混著汗水滑進耳廓，濕得發冷。

「他的名字……」她喘著氣，「我給他取了名字……李明。明亮的明。」

醫生沒有看她，只盯著保溫台上的那張小臉。

嬰兒哭著，忽然停了一下，像在——聆聽。然後，他的眼睛再次睜開，銀光又閃了一瞬。

屏幕跟著黑了一下。

再次亮起時，紅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從未見過的灰色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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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記：觀察樣本已啟動】

【樣本編號：E-0】

【權限：不可查】

【狀態：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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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欲觸碰螢幕的護士長手指僵在半空。

「E-0？」她喃喃，「這是什麼編號系統？從沒看過——」

而醫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醫學院某個現在已被封存的講座裡聽過的傳聞︰關於「外部合作機構」、關於「非公開生命項目」、關於一套不屬於人口管理局的編號規則。

當時，所有學生都當成都市怪談。

因為在這個世界，怪談比真相更加安全。

所以也僅只用被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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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急不緩。帶有一種訓練過後的整齊。像有人踩著同一個節拍走來，更像制度長出了腳。

護士長臉色變了︰「他們到了。」她甚至不想說出那三個字。

醫生伸手，輕輕蓋住嬰兒的眼睛——那動作不像醫護，更像一種本能的遮掩。

「李明。」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可憐母親剛說過的名字，「明亮的明……」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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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穿著灰色制服，胸口沒有任何標識。為首的男人抬起頭，面容端正得近乎無表情。他的目光掃過屏幕上的「E-0」，眉梢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確認某個收貨單號一樣。

「樣本已生成。」他說，聲音平穩，「按流程交接。」

一聲令下，眾人開始有條紊的行動。

完美的分工合作。比流水線的工廠還要完美、精確。

只有李綺雯發出近似野獸嗚咽，她拼命想掙脫束縛帶︰「那是我的孩子！你們憑什麼——！」

為首的男人看向她，眼神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種「理解」的溫柔。但那溫柔更可怕，因為那不是給人的溫柔，而是系統對數據的溫柔。

「李綺雯女士。」他準確地叫出她的名字，「您已經簽屬的「生育授權補充條款」第十四項︰若發生出生資料衝突，由城市生命評估中心暫時接管生物個體，進行風險盤查。而您本人，則將獲得相應的補償點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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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償點數。

一串數字，像理所當然的可以換走她的血肉似的。

李綺雯哭得發抖︰「我不要點數……我只要我的孩子……」

男人沒有繼續解釋。他走向保溫台，伸手要抱起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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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在那一瞬間停止了哭。

他睜開眼，瞳孔裡銀光驟然亮了一下，像某種電流從深處醒來。

保溫台旁的監視儀器忽然發出尖銳的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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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率：異常】

【血氧：正常】

【腦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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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電波那一欄，跳成了一串無法識別的符號。

像一段不屬於這世界人類的語言。

灰制服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表情——不是驚訝，而是警惕。像獵人發現獵物不在預期裡時的表現。

醫生的背後則冒出冷汗。他意識到，或許這不是一個「系統錯誤」。

這是一扇未知的門。

而他們剛剛，親手把門給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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